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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


凛冽西风卷动车帘,掀起一阵穿堂风,带着暮春的微凉。马车内,阿颜与许嫣相对而坐,皆是缄默。唯有车轮反复碾过青石路面的沉闷声响,在那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待马车稳稳停稳,春花手提一盏琉璃宫灯先行下车。烛火被风拂得摇曳不定,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替二人照亮前路。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冰冷坚硬,三人的脚步声错落响起,清脆又孤寂,在空旷的宫苑深处悠悠回荡。
行至殿外,春花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少夫人,我们到了。”
许嫣抬眸望去,澄澈碧蓝的天幕,已被层层叠叠的灰云悄然吞没。日光被遮蔽,天地间笼上一层沉沉阴霾。就连宫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也被暗色染得失了娇艳,枝桠间垂落的花瓣,透着几分萧瑟。
此番贤妃召见,与上一次截然不同。彼时她心中尚存疑虑,而今齐思远已将她是齐蓉月之女的身份确认无疑。这一次召见,注定藏着太多尘封的过往与难言的心事。
不等许嫣收敛心神,殿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贤妃身着华贵宫装,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目光一落在许嫣身上,便瞬间被动容填满。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许嫣的手,带着她往殿内落座,关切的话语接连抛出:“太医院开的方子对寒症可还对症?许府夫人待你是否宽厚?日常起居可还顺遂?”
一连串急切的问询扑面而来,许嫣一时怔愣,竟不知该先答哪一句。一旁的阿颜连忙打圆场:“母妃,您一下子问这么多,反倒要吓着嫣儿了。”
贤妃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眉眼间酷似蓉月的许嫣,眼眶瞬间泛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哽咽:“嫣儿,你别怪姨母话多。我只是看着你,便时时刻刻想起你母亲蓉蓉。”话音未落,鼻尖一酸,泪光便在眼底闪动,满是思念与懊悔。
许嫣轻声劝慰:“娘娘,过往已成云烟,您莫要再过度难过。她若在天有灵,见您这般挂念,定然也盼您平安顺遂。”
贤妃听她依旧以“娘娘”相称,不肯亲近,心底泛起一阵失落,轻叹道:“你终究,还是不肯认我这个姨母吗?”
许嫣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娘娘何必执着名分?若齐大人所言属实,我是她的女儿,便更要查清当年真相,告慰她与孙家枉死的亡灵。”
贤妃眉头微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孙府之事另有隐情?”
许嫣不再多言,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精致印章,缓缓举至贤妃面前:“臣妇逾矩,敢问娘娘,可认得此物?”
贤妃目光落在印章上,眼底闪过诧异:“这枚印章,怎么会在你手里?”
许嫣了然,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娘娘这般反应,我便明白了。想来,辰王蓄意对付孙府一事,您是一早便知情的。”
阿颜脸色一凛,厉声道:“少夫人慎言!宫闱之中,岂可随意妄言!”
许嫣望着二人,笑意更苦,眼底满是悲凉:“孙府被抄家那日,孙老夫人刚听闻孙将军战死的噩耗,当即病危。她一生吃斋念佛,广施善缘,从未亏欠过任何人——为何最后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贤妃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脸上愧疚与懊悔交织。
良久,她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隐情:“嫣儿,是姨母错了。当年蓉蓉离世不久,孙如风便娶了续弦,我心中气不过,本想给孙府一点教训,让他知晓负心的代价。万万没想到,陛下会直接下旨抄家。那时我被恨意冲昏了头,只觉自己没错。直到后来将沈凝绑进宫,她句句戳心的指责,才让我幡然醒悟,明白自己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许嫣闻言,抬头望向殿门口那盆青翠的盆栽,声音轻如微风,却字字戳心:“孙老夫人最爱侍弄花草。她卧房里常年摆着一盆,每日亲手打理。我曾问她有何特别,她说,那是母亲的陪嫁,见证了她大半辈子的光阴,陪她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是她心底最珍贵的慰藉。”
贤妃心头一颤,握紧许嫣的手,郑重承诺:“嫣儿,姨母定会倾尽所能弥补孙家所受的冤屈,就算赔上余生,也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阿颜听着这段过往,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既然嫣儿是蓉月姨母的女儿,那孙成章也是姨母的骨肉吗?”
贤妃缓缓摇头,眼底泛起唏嘘:“我早前便打探过。孙成章虽是蓉月一手抚养长大,却非她亲生。他是孙老夫人为孙如风聘娶的世家女子所生。两人成婚不久,孙如风便被派往边疆。那年嘉陵城闹时疫,无数人家妻离子散。那位女子为将唯一一碗汤药让给他人,自己不幸染疫,没能熬过去。”
殿内正静,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秋月捧着一个古朴檀木盒子缓步走来,恭谨回禀:“娘娘,您要的东西,奴婢取来了。”
贤妃微微颔首:“打开吧。”
阿颜目光落在盒子上,眉尖微蹙,只觉盒身纹路分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秋月轻手轻脚将盒子放好,掀开盒盖,便垂眸退至殿外,顺手合上了殿门。
贤妃缓缓起身,走到桌前,从盒中取出一卷裹着锦缎的画轴。她将画轴平铺在桌面上,慢慢展开泛黄的绢布,声音柔缓,满是怀念:“你们看,这便是蓉蓉的画像,是她及笄那年画的。如今嫣儿你回来了,这画便交给你,留作念想吧。”
许嫣心头微震,缓缓抬眸,凝神望向画卷。
画中是灼灼盛开的海棠树下,一位女子身着浅碧色罗裙,斜倚花枝而坐,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纤细指尖轻拢慢捻。她眉眼弯弯,瞳眸盈盈似水,唇角噙着明媚笑意,目光温柔地望向画外,仿佛永远停驻在最美好的年华。
许嫣定定地望着,喉间发紧。那副眉眼,那抹笑意,分明是她每日在铜镜中见过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她从未拥有过的无忧与烂漫。画中人正值及笄,尚不知会遇良人,不知会为爱奔赴千里,最终香消玉殒。
“像……真像。”贤妃站在她身侧,声音轻如叹息,“你笑起来的时候,更像她。我第一次在公主府见你,便恍惚以为蓉蓉回来了。”
许嫣指尖轻触画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只低声道:“她很好看。”
“好看又有什么用?”贤妃苦笑,眼底泪光闪动,“她最美的年华都给了孙如风,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我恨孙如风,恨他负心,恨他让蓉蓉白白送命……可如今想来,蓉蓉若见我迁怒孙家,害得他家破人亡,怕是也要怨我的。”
许嫣沉默片刻,缓缓将画卷卷起,抱在怀中,抬眸看向贤妃,目光沉静:“娘娘,这画我收下了。不是为了认亲,而是为了记住她。”
贤妃既欣慰又酸楚,握紧她的手:“嫣儿,你肯收下,姨母便知足了。”
许嫣没有接“姨母”二字,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坚定:“孙府的事,我会查到底。若辰王真是幕后黑手,我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阿颜神色一正,上前道:“此事本宫也不会袖手旁观。辰王虽是皇子,但若真有谋害忠良、伪造圣意之实,父皇也容不得他。”
贤妃望着眼前两个女子,一个沉稳坚毅,一个温柔果敢,心中百感交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欠孙家的,欠蓉蓉的,欠你的,余生慢慢还。”
窗外,灰云渐渐散开,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殿前的海棠树上,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金光。许嫣抱着画卷,望着那株海棠,仿佛看见了画中女子隔着岁月,朝她温柔一笑。
她轻声呢喃:“天晴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轴边缘,许嫣抬眸看向贤妃,目光里的疏离悄然散去,多了一丝柔软:“娘娘,我虽还不能立刻唤您一声姨母,但我会试着去了解她,了解您,了解那段我未曾参与的过往。”
贤妃眼眶一热,用力点头:“足够了,嫣儿。你能这么说,姨母已经很知足了。”
阿颜站在一旁,唇角微扬,轻声道:“母妃,嫣儿,天色不早了,该让嫣儿回去了。改日再叙。”
贤妃这才松开许嫣的手,亲自送她到殿门口。许嫣抱着画卷,与阿颜并肩走出。身后传来贤妃温柔的叮嘱:“嫣儿,路上小心。”
许嫣脚步微顿,回头望去。贤妃立在门槛内,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却莫名让她想起了画中那个倚着海棠微笑的女子。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宫门,许嫣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墙,怀中的画卷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段尘封的往事。阿颜看着她,轻声道:“嫣儿,谢谢你肯收下画卷。”
许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画卷,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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