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窗棂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许嫣忽然觉得小臂一阵细密的瘙痒，像有细小的虫蚁顺着肌肤快速爬过，酥麻又诡异。
她猛地惊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惊出一身薄汗。侧头看向床榻边，侍女喜儿正蜷在软凳上酣睡，连日照料已是疲惫不堪，鼻息轻匀，毫无察觉。许嫣稳了稳狂跳的心，轻手轻脚披了件月白色外衫，拿起桌案上燃着残烛的羊角灯笼，敛声推门走了出去。
天际刚翻出浅浅的鱼肚白，淡金的晨光穿透薄雾，柔柔洒在庭院里，给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柔光。许嫣缓步走到院中的秋千旁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木质秋千绳，抬眼望着墙角那一丛海棠。花枝缀满繁艳花朵，开得如火如荼，粉白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清风拂面，裹挟着清晨草木的清冽气息，混着海棠淡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却散不去她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惶惑。
恰在此时，舒若云身着浅碧色衣裙，从抄手游廊中缓步走来。她一抬眼，便瞧见许嫣独坐在秋千上，望着海棠花怔怔出神，眉眼间满是倦意与不安。
舒若云放轻脚步走近，站在她身侧，温声开口：“天还未大亮，怎的独自在这里坐着？可是睡不着？”
许嫣闻声轻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梦醒后的余悸：“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之后便再无睡意，索性出来透透气。”
舒若云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不过是梦魇罢了，莫要放在心上。有我陪着你，万事都不用怕。”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对了，小侯爷离府多日，可有消息传回？何时能归府？”
许嫣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只通体莹润的玉镯，语调低沉：“他信中说，归期还要再等两三日。具体时日，待行程敲定，定会再修书告知。”
舒若云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再度轻声追问：“方才你说做了噩梦，究竟梦到了什么，竟让你这般心神不宁？”
许嫣抬眼，目光重新落向那片盛放的海棠，声音缓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恍惚：“我梦到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子，立在一棵海棠树下。她手腕上，竟戴着一只和我一模一样的玉镯。她对着我温柔浅笑，朝我伸出手，我还看见她脚边放着一把雕花琵琶。可我刚要走近，她便直直倒了下去，身后瞬间漫开一滩刺目的血迹……”
舒若云心头微惊，依旧柔声宽慰：“梦都是虚妄反景，许是昨日你入宫赴宴，精神太过紧绷，夜里才会生出这般梦魇。放宽心便好。”
许嫣沉默良久，指尖攥紧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忽然开口：“等天光大亮，我便同你一起去公主府，找孙成章问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只玉镯的来历，这镯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小厮恭敬又急促的通报声：“启禀少夫人，齐府派人送来一封书信，特地邀请少夫人入府一叙。”
许嫣起身接过那封素色书信，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送信之人现在何处？你可看清了他的模样，有没有说其他话语？”
小厮恭谨道：“回禀少夫人，送信的人已经走了，没有其他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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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正堂。
文叔快步走进内室，对着正在伏案写字的齐思远躬身禀报：“老爷，侯府少夫人携一位好友上门拜访，此刻已在正厅等候。”
齐思远立刻放下手上的狼毫笔，抬眼问道：“来了？你看我这身衣衫，待客可妥当？”
文叔仔细打量一番，笑着回道：“老爷这身常服温润得体，不似官服那般威严刻板，待人接物再合适不过。”
齐思远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间难掩急切，又叮嘱道：“你亲自去厨房，将那精致糕点端上来，切莫怠慢了客人。”
文叔应声退下。齐思远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待他踏入正厅，一眼便望见坐在客位上的许嫣——那张眉眼弯弯、清丽绝伦的脸庞，与逝去的妹妹齐蓉月有着七八分相似。他心中揣度多日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落定。
齐思远快步迎上前，语气热情，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嫣儿，可曾用过早膳？府中新请了一位糕点师傅，手艺绝佳。听闻平日里小侯爷最是爱买糕点给你吃，今日定要尝尝。”
许嫣与舒若云起身，朝他敛衽行了一礼。许嫣被他突如其来的热络问得一怔，连忙出言推辞：“齐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们方才在路上已略用了些。”
一旁的舒若云看出齐思远的心意，含笑接话：“齐大人一番盛情，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嫣儿平日里最是偏爱各式糕点。”
齐思远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目光转向舒若云，语气和蔼：“这位便是从嘉陵远道而来的云姑娘吧？听闻你凭借精湛医术，入了太医院当女医，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作为，当真是才貌双全。”
舒若云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齐大人谬赞，不过是承蒙宫中贵人与太医院诸位抬爱，愧不敢当。”
说话间，文叔端着摆满精致糕点的食盒走进来，一一摆放在桌案上，躬身道：“少夫人，云姑娘，这些都是刚出锅的糕点，是老爷得知少夫人要来，特意吩咐厨房精心备下的。”
齐思远抬手示意，语气和煦：“不知二位姑娘口味，便让厨子多做了几样。尝尝看，可合心意？”
舒若云拿起一块梅花酥，放在唇边轻咬一口，眉眼微弯，由衷赞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软糯绵密，师傅的手艺实在绝妙。”
许嫣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下，浓郁的桂花香气在齿间四溢，糕体软糯不粘牙，她也不由点头称赞：“软糯酥香，清甜适口，府上厨子的手艺，竟快比得上宫中御厨了。”
齐思远看着她吃得欢喜，眼中笑意更深，朝文叔递了个眼色，接过文叔捧来的一把雕花琵琶。琵琶琴身纹理细腻，琴头雕着海棠纹样，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旧物。
他将琵琶轻轻递向许嫣，缓缓开口：“这是舍妹生前最心爱之物。今日与少夫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便将此物赠予你，也算成全一段缘分。”
许嫣看着眼前的琵琶，心头骤然升起一丝防备，往后微退半步，语气瞬间疏离了几分：“齐大人，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许府与齐府素来无甚私交，大人若是有何事需要小侯爷相助，不妨直言，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齐思远连忙摆手，神色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嫣儿，你误会了，我绝无半分利用之意。”
舒若云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糕点，擦了擦指尖，温声圆场：“齐大人莫要见怪。您与嫣儿初次见面，便这般盛情厚待，难免让她心生戒备，还望您多多体谅。”
齐思远看着许嫣疏离的神色，沉默片刻，随即挥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下人。待厅中只剩他们三人时，他眼眶骤然泛红，眼中泛起泪光，终于颤抖着声音，说出了埋藏多年的惊天真相：“嫣儿，我不是什么外人——我是你的亲舅舅啊！”
“什么？”许嫣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满脸惊诧，声音都忍不住发颤，“齐大人，您……您方才说什么？此事可不能胡乱玩笑！”
舒若云神色也凝重起来，仔细打量着齐思远的神情，字字恳切，不似作伪。她目光一转，落在琵琶琴身侧面刻着的一行小字上，轻声念出：“齐蓉月……难道是齐府多年前意外离世的四姑娘？”
齐思远含泪点头，声音哽咽不已：“正是舍妹！当年孙如风前往嘉陵从军，舍妹蓉月心中不舍，留下一封家书，便孤身一人追随而去。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得知妹妹执意追随孙如风，心中恼怒不已，始终觉得是孙如风拐走了她，一心想要拆散他们。一怒之下，我备了一壶毒酒，本想送去给孙如风——可阴差阳错，那壶毒酒，竟被许夫人与舍妹误饮！”
“毒酒药性猛烈，害得她们二人腹中胎儿双双早产。舍妹本就身子虚弱，难产大出血，终究没能撑下来，撒手人寰。半月之后，许夫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回到京都，自己却也因误服毒酒落下了顽疾，从此缠绵病榻，药石不离。再后来，那个女婴便被送往嘉陵孙府养病……”
“不……不可能……”许嫣听得浑身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打湿了衣襟。她摇着头，却又忍不住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声音颤抖，“舅舅怎么会骗我……怎么会是这样……”
齐思远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心中悔恨交加，当即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嫣儿，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舍妹！这些年，我四处打听，终于找到当年的稳婆，才得知全部真相——蓉月临终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你托付给了随军的许夫人。”
他抬手指着许嫣腕间的玉镯，泣声说道：“你看这只玉镯，原本是一对，是贤妃赏赐给蓉月的信物，再加上你这张与蓉月一模一样的容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啊！你当真是蓉月的亲生女儿，是我齐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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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几朵棉絮般的白云悠悠飘荡，细碎的金光从云朵缝隙中洒落，落在公主府的庭院里，却照不散厅中几分凝重的氛围。
许嫣、舒若云与齐思远一行人来到公主府。阿颜看着突然到访的三人，眼中满是诧异，起身问道：“舅舅，您怎么也来了？怎的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齐思远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平的哽咽：“阿颜，有件事，我必须告知你——嫣儿，是你姨母蓉月的亲生女儿，是你的表妹。”
阿颜闻言，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姨母的女儿？可母妃一直说，姨母年纪轻轻便意外离世，从未听闻她留有子嗣……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
许嫣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语气淡然：“我不知齐大人为何选在此时，告知我这般离奇的身世。无论此事是真是假，我许嫣自幼由许府、孙府悉心养大，他们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家人——这份亲情，谁也改变不了。”
“说得好！”
一道坚定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孙成章迈步走入，神色冷峻，目光落在许嫣身上，满是护犊之情：“无论身世真相如何，小四早就是我认定的妹妹。这件事，在我心里，在整个孙府，始终都不会变。”
阿颜回过神，神色渐渐平复，扫过厅内众人，淡淡开口：“既然事情都摊开了，那我们便坐下来，好好说一说。”
她转头看向齐思远，目光沉静锐利，一字一句问道：“舅舅，如今身世之事已然明了，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传说中的芙蓉居士，究竟是谁了吧？”
齐思远面露诧异：“你怎么认定我会知道芙蓉居士？”
阿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我仔细翻看母妃宫中珍藏的旧画卷，画上的时间，皆是母妃未入宫之时。闺阁女子未出阁，深居内院，寻常画师怎能轻易出入？更何况芙蓉居士名声在外，这般频繁进出齐府，舅舅身为齐家主君，绝无可能不知情。”
齐思远看着她通透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不再隐瞒，坦然开口：“没错，我的确知晓芙蓉居士的身份。他就是孙如风，世人皆知他擅长山水画作，却不知，他专门为齐府的两位姑娘，亲笔绘过两幅美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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