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好。”
贾琏走过来,在父亲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贾赦又倒了一杯茶。
“父亲喝茶。”
贾赦接过茶杯,手微微有些抖,但他很快稳住了。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贾赦没有在得月楼多待,他带着贾琏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回府。车夫把马赶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进府的时候,消息已经先他们一步传到了。
传消息的是贾赦身边的老仆,他提前骑马回府报的信。老仆一路跑进二门,嗓子都喊劈了:“琏二爷中了!院试第十名!秀才功名!”
整个荣国府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奔走相告,各房的反应很快就浮了上来。
贾母正在屋里和鸳鸯说话,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第十名?”她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老太太,千真万确。”报信的人跪在地上,满脸堆笑,“琏二爷中了第十名,秀才功名到手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是真心的——不管怎么说,贾琏是她的孙子,孙子有了出息,做祖母的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这些年贾家日渐衰落,外头看着还是钟鸣鼎食之家,内里早就空了。子弟们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宝玉虽然聪明,但心思全不在正途上。现在贾琏突然考中了秀才,而且是第十名的好名次,这对贾家来说,是一针强心剂。
“好!好!”贾母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鸳鸯说,“开我的库房,把那套青花瓷的笔洗找出来,还有那方松烟墨,上回我记得还有一块古砚——”
鸳鸯笑着应了:“老太太,您这是要把好东西都搬出来呀?”
“琏儿争气,我老太婆还能小气了?”贾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去去去,再挑几样好的,一并送过去。对了,告诉他,让他好好读书,老太太等着他的好消息。”
鸳鸯领命去了。
贾母的心情好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沉了下来。她想到宝玉——她的心肝肉,什么时候也能让她这样高兴一回?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就被她压了下去。今天是贾琏的好日子,不想那些。
与贾母的欢喜不同,王夫人的佛堂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念经,彩霞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小心翼翼地禀报:
“太太,琏二爷中了。院试第十名,秀才功名。”
佛珠串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脆。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骨碌碌地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门槛边,有的滚到了香案底下。
彩霞吓得后退了一步,大气都不敢出。
王夫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在明灭的烛光中看不分明。但彩霞离得近,她看见了——王夫人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眼中有一道狠厉的光一闪而过,像是毒蛇在草丛中吐了吐信子。
那道光消失得很快,快到彩霞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王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和慈悲:“知道了。让人备份礼送过去,面子上别差了。”
“是。”彩霞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王夫人一个人站在佛堂里,脚下是一地的檀木珠子。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墙上的观音像上,但眼睛里没有虔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沉的东西。
她的珠儿,十四岁进学,人人都说是神童。她对他寄予厚望,日日督促,夜夜盯着。后来珠儿没了。
可现在,贾琏中了秀才。
贾赦的儿子。那个荒唐好色的贾赦,他的儿子居然中了秀才。
而她的珠儿,早就化成了一捧灰。
王夫人慢慢地弯下腰,一颗一颗地把散落的珠子捡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悲伤,而是——
嫉妒。
不甘。
怨毒。
她把这些情绪和珠子一起,一颗一颗地攥进掌心里。
荣国府的正门大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红彤彤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像给大门铺了一层红地毯。几个小厮站在门口,端着簸箕,大把大把地撒铜板。附近的街坊邻居、叫花子小贩,一窝蜂地涌上来抢,嘴里说着“恭喜恭喜”“贾府少爷高中”之类的吉利话,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贾琏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响的一挂鞭炮。
他微微眯了眯眼,在漫天红屑和硝烟中走进了荣国府的大门。
正堂里,人已经到齐了。
贾母坐在正中,穿着赭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一身喜庆。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贾琏走进来,眼睛亮了一瞬。
左边坐着王夫人,一身绛紫色的衣裙,面色平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的手里换了一串新的佛珠,捻得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样。
右边坐着邢夫人,贾赦的续弦,贾琏的继母。她没什么存在感,坐在那里赔笑,脸上也是一副高兴的样子,毕竟贾琏还要叫她一声母亲。
贾政坐在贾母下首,面色端肃,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贾琏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他自己读书不好但是喜欢读书好的人。
谢谢宝宝们的礼物今天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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