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警卫上下打量了杨兵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辆放着狍子自行车上顿了顿，转身快步走进岗亭摇响了电话。
等待的空档，大院里晃晃悠悠走出来四个半大伙子。
清一色的将校呢军大衣，领口竖得老高，双手抄在袖筒里，典型的四九城大院子弟做派。
走在最前头的平头青年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踢着雪块，余光瞥见自行车上的傻狍子。
“霍！好家伙！”平头青年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铁门后，隔着栅栏盯着那只傻狍子，哈喇子差点没掉下来，“哥们儿，你这后座上拉的是野味啊！刚从山里放倒的？”
另外三个青年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冒着绿光。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没油水，大院里虽然好点，但这种刚出山带着热乎劲儿的野货，那也是神仙难求的极品。
杨兵掸了掸肩膀上的落雪，扬了扬下巴。
恰在此时，岗亭里的警卫小跑着出来，将证件双手递还给杨兵，原本身上那股警惕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首长有令，你可以进去了。七号楼，顺着主道走到底左拐。”
杨兵点点头，探手从网兜里掏出个橘子，反手就抛向了那名警卫。
警卫下意识接住，感受到掌心那沁人心脾的果香，脸色瞬间变了。
“这使不得！同志，我们有纪律，群众的一针一线都不能拿！”警卫急得满脸通红，追着就要往回塞。
杨兵脚下一蹬踏板，自行车稳稳滑进大门。
他头都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进警卫耳朵里。
“留着润润嗓子，就说我硬塞的。”
看着杨兵潇洒的背影，四个大院子弟彻底不淡定了。
橘子！
那可是大冬天能救命的金贵玩意儿！
平头青年立刻领着人小跑着凑到三轮车两边，脸上堆满了自来熟的谄笑。
“哥们儿！哦不，大哥！”平头青年搓着手，眼睛止不住地往杨兵车斗里的网兜瞟，“骑车多费劲呐！这东西这么沉，我们几个兄弟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要不我们帮您把这狍子扛进去？您受累，给哥几个也尝一口那仙丹呗？”
杨兵捏死刹车。
四个青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被杨兵那双眸子扫过，竟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
就在气氛尴尬时，杨兵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没碰橘子，而是解开另一个网兜，随手摸出四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一人怀里扔了一个。
“橘子有主了。拿这个解解渴，算辛苦费。”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苹果，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眼底的震惊比刚才看到野味时还要浓烈。
这苹果哪怕放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那也是镇店之宝级别的存在！
平头青年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服软。
“哥！亲哥！以后您在大院里横着走，谁敢呲牙我削他！”
他拍着胸脯，就差当场拜把子了，“哥，您这大张旗鼓的，准备奔哪个门头？”
杨兵单脚踩在踏板上，语气轻描淡写。
“七号楼。”
话音刚落，四个青年的笑声听了。
平头青年咽了口唾沫，指着杨兵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七……七号楼？那不是杨大伯家吗！哥，您跟杨大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老人家这会儿可不在家啊！”
杨兵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是我大伯。人在不在不碍事。”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确认，四个人的态度瞬间从谄媚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杨老在大院里那是什么地位？
那可是跺一跺脚四九城都要跟着颤三颤的开国功臣！
“哎哟我的亲哥诶！您早说啊！”平头青年一把抢过杨兵手里的车把，扭头冲另外三人怒吼，“还愣着干嘛！张凯，李强，赶紧在后面推车！别把我哥累着！”
伴随着一阵献殷勤，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向前滑行。
杨兵揣着手走在旁边，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叫张凯的瘦高个青年，虽然在卖力推车，但一只手里攥着那个红苹果，时不时偷偷咽两口口水，却连果皮都没舍得蹭破一点。
杨兵眉头微挑，脚下步子慢了半拍，与张凯并肩。
“怎么着？嫌我的苹果有毒，不敢下口？”
张凯吓了一跳，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将苹果往大衣兜里藏了藏，局促得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兵哥，您误会了！”张凯低着头，眼眶隐隐有些发红，“这东西太金贵了，我……我家有个三岁的亲妹妹，闹着想吃口甜的。我寻思着带回去给她甜甜嘴。”
旁边推车的平头青年叹了口气，插了句嘴。
“兵哥，凯子他爹前年因公牺牲了，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您别见怪。”
杨兵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张凯的眼睛。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家那几个孩子。
没有任何废话，杨兵再次把手伸进网兜，掏出一个更大更红的苹果，直接拍进张凯的手心里。
“兜里那个留给妹妹。这个，现在当着我的面啃了。推车没力气怎么行。”
张凯双手捧着那个苹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没说半个谢字，只是重重地吸了吸鼻子，一口咬下去，连皮带核嚼得喀哧作响，看向杨兵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股死忠。
一行人很快停在一栋小洋楼前。
杨兵走上前，伸手扣了扣门。
门轴转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一位中年妇女拉开门，疑惑地看向门外。
杨兵后退半步，脸上晚辈笑容。
“伯母，您好。我是杨兵。”
中年妇女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
“哎哟！你就是兵子啊！”杨夫人一把拉住杨兵的胳膊，上下打量得那叫一个仔细，“快进屋快进屋！老杨天天在饭桌上念叨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帅才！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杨夫人余光一扫，正好瞥见院外站得笔挺的四个青年，以及车上那只还在滴血的傻狍子，顿时乐出了声。
她指着外头的张凯等人，毫不客气地吩咐。
“张凯！你们几个别在那杵着当木桩子！给我出点力。去后院水池子那边，把这只狍子给我利索地褪了皮拆了骨！弄不利索晚上别回家吃饭！”
“得嘞！首长夫人您擎好儿吧！”
张凯四人如蒙大赦，这可是能在七号楼表现的绝佳机会，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扛起狍子就往后院跑，生怕抢不到活干。
随着大门关严，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的真皮沙发上，杨夫人亲自给杨兵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高碎。
“兵子啊，你今年二十了吧？”杨夫人将茶杯推到杨兵面前，笑吟吟地凑近了些，“跟伯母交个底，在厂里或者乡下，有没有相中的姑娘？要是没有，伯母可是认识文工团不少水灵灵的好丫头，赶明儿给你安排见见？”
刚端起茶杯准备润喉的杨兵动作一僵。
他放下茶杯，苦笑着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奈。
“伯母，您快饶了我吧。我这成天刀尖上舔血、四处奔波赚口粮的，哪有那闲工夫。这两年厂里改组，后勤采购又是个火山口，我可真没打算找对象，您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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