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岭镇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山风就带了刺骨的寒意。
祁同伟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回到了他那间只有十平米、四壁透风的司法所宿舍。
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祁同伟搓了搓冻僵的手,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整理白天调解山林纠纷的笔录。
这样的日子,自己已经过了快半年。
最初的愤怒、不甘、屈辱,已经被日复一日的琐碎、艰苦和与世隔绝渐渐磨平。
或者说,压抑到了心底最深处。
祁同伟学会了用最简陋的炊具做饭,习惯了十天半月才能去一次镇上买点生活必需品。
也习惯了面对那些因为几尺地、几棵树就吵得不可开交的山民,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解那些在这里显得遥远而苍白的法律条文。
但在夜深人静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山。
那种不甘和被命运玩弄的冰冷感,还是会啃噬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或许这就是命吧。
或许就该在这山沟里耗尽一生时,转机却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悄然降临了。
那天,镇上的邮递员难得地骑着自行车,给他送来了一封来自岩台市司法局的红头文件。
祁同伟起初以为是普通的通知,随手拆开。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内容上时,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都有些发白。
“……鉴于工作需要及个人表现,经研究决定,将祁同伟同志调离孤山岭镇司法所司法助理员岗位。
于即日起赴岩台市人民检察院报到,分配至侦查监督处工作,明确行政级别为副科级……”
调离?岩台市检察院?副科级?
祁同伟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文件上的公章鲜红刺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以及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喉咙,让他眼眶发热。
祁同伟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文件上的公章鲜红刺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以及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喉咙,让他眼眶发热。
为什么?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调动?
自己这半年来,虽然兢兢业业,但也说不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
而且,从最偏远的乡镇司法所,直接调到市检察院,还明确了副科级……
这跨度太大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很快,更多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汇聚到他这里。
镇司法所所长在向他道贺时,话里话外透露出,这次调动“上面很重视”,“听说省里都过问了”。
紧接着,祁同伟在岩台市检察院的一位师兄私下给他打电话,语气神秘地说:“同伟,你小子可以啊!
不声不响的,怎么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整个岩台政法系统都知道你了!”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祁同伟急切地问。
“你还不知道?”师兄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你们学校的一群师弟师妹,为你的事写了联名信,反映分配不公。
这信不知道怎么,就捅到省里去了,据说……据说惊动了林安书记!
林书记亲自过问,省纪委和组织部都下来查了!
结果查出来,是你得罪了京州那位陈检察长?还是他女儿?
反正就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把你发配到这山沟里来的。
现在打招呼的人挨了处分,你这不就被‘纠正’回来了吗?
还是林书记亲自拍的板,说要‘妥善安置,人尽其才’!好家伙,你这算是因祸得福了,直接进了市检,还给了副科!”
师兄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祁同伟已经听得不太真切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几个关键词:联名信……师弟师妹……林安书记……亲自过问……纠正……安置……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这半年来的苦难,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源于某些人的私心和打压!而自己的解脱,也并非幸运。
是因为有一群素不相识的师弟师妹,秉持着公义,为他鸣不平;
更因为那位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明察秋毫,力排干扰,还了他一个公道!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他胸中激荡,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一种沉冤得雪的激动,更是一种对公正和良知的深切感激与信仰的重塑。
他紧紧攥着那份调令文件,指节发白,久久不能平静。
办理完工作交接手续,祁同伟马不停蹄地赶回省城京州。
他需要回汉东大学办理一些档案转移手续,更重要的是。
祁同伟听说恩师高育良教授今年准备招收在职研究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必须抓住。
再次走进汉东大学校园,祁同伟的心情复杂难言。
半年前,他作为学生会主席、优秀毕业生从这里意气风发地离开,却一头栽进了人生的谷底。
如今再回来,虽已脱离苦海,前途重现光明,但心境早已不同往日。
校园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梧桐道依旧,教学楼依旧,但看在他的眼里,却多了一层世事沧桑的滤镜。
祁同伟先去法学院办公楼办理了相关手续。办事的老师看到他,眼神有些复杂。
老师们的态度却比半年前热情了许多,一边麻利地帮他处理,一边说着“恭喜”、“回来了就好”。
祁同伟礼貌地道谢,心中明白,自己这件事,恐怕已经在学院乃至学校传开了。
随后,他来到高育良教授的办公室。
高育良还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样子,见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同伟来了,坐。听说你调回来了?去岩台市检察院?”
“是的,高老师。”祁同伟恭敬地坐下
“多亏了学校师弟师妹们的帮助,还有……领导的关心。”祁同伟谨慎地没有提林安的名字。
高育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你能回来,是好事。
说明我们这个社会,还是有公道,有正义的。
也说明,你自身是块金子,是金子,总会被发现的,哪怕暂时被泥土掩盖。”
“谢谢高老师。”祁同伟心中感动。
“关于在职研究生的事,”高育良转入正题
“我今年确实有几个名额。你的学术底子不错,实践经验……现在也有了。
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考虑。不过,在职读研很辛苦,要协调好工作和学习。”
“高老师,我愿意!再苦再累我也不怕!”祁同伟立刻表态。
祁同伟心里清楚,高育良教授在法学界的影响力,能成为他的研究生,对自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好,那你就准备一下材料,按规定程序申请。”高育良笑了笑,话锋却突然一转
“对了,你这次回来,除了办手续,是不是还要去感谢一下那些为你出力的师弟师妹们?
特别是……那个叫赵小军的?”
祁同伟心中一惊,没想到高老师连这个都知道,而且特意点出了赵小军的名字。
祁同伟点点头:“是的,高老师。我正打算去找赵小军师弟,当面向他道谢。
没有他们,我恐怕……”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同伟啊,你是该好好感谢人家。
没有赵小军他们那封联名信,没有他们把事情捅上去,你想要从孤山岭镇调出来,难如登天。
陈岩石那个人……哼,固执得很,手也伸得长。”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看着祁同伟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个赵小军,是个很不错的学生。
踏实,有正气,也……很有福缘。
你和他保持好关系,对你日后的仕途,会有好处。”
这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高育良不仅知道赵小军是联名信的关键人物,更似乎暗示赵小军背后有“福缘”,有非同寻常的背景或能量,值得祁同伟去结交、去维系。
祁同伟心中念头急转,他早就怀疑,一群普通学生的联名信,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惊动省委书记。
并引发如此力度的调查和纠偏?背后必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推力。
如今高老师这番话,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赵小军……这个法学院大一的学弟,恐怕不仅仅是“有正气”那么简单。
“高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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