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公司时，赵明诚顿了顿，“这些都是正规注册的商业实体，有店面有雇员。用暴力手段对付公司，会引发恐慌，招来港英政府介入。
商业手段是上策。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做得更稳，价格更公道。陈氏现在在码头有影响力，加上联和行的渠道，可以截他们的货，抢他们的单。
他们靠关系走捷径，我们也可以去疏通关节，那些鬼佬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另外，他们有几笔大额资金走汇丰和渣打，有痕迹。拿到确切证据，可以通过‘举报’，让港府查他们洗钱、违规，冻结账户。商业竞争加官方调查，足够让他们难受。”
叶清欢静静听着。窗外传来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赵明诚翻到账册另一页，神色凝重起来。
“清欢，还有更要紧的。”他声音压低了些，“两本账的重合部分里，有几笔资金，经香港中转后，最终流向内地。收款方用了化名和空壳公司掩护，但其中两笔，指向重庆某个负责物资采购的官员。还有一笔……”
他抬眼看向叶清欢，喉结动了动，“走的渠道很隐蔽，最终可能进了延安那边的某个外围组织。”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叶清欢看着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
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药品，是棉纱，是五金，是能救命也能杀人的物资。
而其中一部分，正通过被渗透的渠道，流向不该去的地方。
“这是在挖根子。”赵明诚的声音很轻，却很沉。
“内地部分，我们够不到，但不能不管。”叶清欢开口，声音平稳，“把涉及重庆和延安的条目，分别摘出来，做两份单独的报告。重庆那份，直接给戴老板。延安那份……”
她略一停顿，“交给联和行的杨经理。他知道该怎么做。”
赵明诚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叶清欢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王倩和周明。
“名单上这三个人，是骨干，必须尽快处理。做干净，像意外或寻常劫杀，别扩大。两天内。”
“是。”王倩和周明同时应道。
“明诚，你继续整理这七家公司的情况，核心业务、主要客户、资金银行、仓库位置、负责人。重点标出弱点和我们能下手的地方。商业上的事情你比我专业，需要我配合直接说。”
“明白。”
叶清欢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香港地图前。手指划过那街道名字，最后停在九龙码头区。
南田机关拔掉了，但留下的烂摊子不小。那些白手套公司，那些渗透进内地的触角，都要尽快斩断。
天快亮时，王倩和周明各自带着简短计划离开。赵明诚伏在桌边，继续核对账目。叶清欢和衣在角落躺了会儿，天光大亮时起身，补上自己的伪装，换上素色旗袍，罩上薄呢外套。
她现在又是陈婉芸了。
上午十点，联和行二楼。
杨廉安坐在简单的办公桌后，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来茶，又悄声退出去。
“陈小姐，听说陈氏在码头业务颇有进展，杨某还没恭喜。”杨廉安端起茶杯，语气平和。
“杨经理客气，都是朋友给面子，时局所迫罢了。”叶清欢微微一笑，也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今天来，是有桩生意，想和联和行更深入谈谈。”
“请讲。”
“我知道联和行一直在为内地筹措物资，药品、五金、棉纱、机器零件，还有些不好明说的。”叶清欢缓缓说，目光落在杨廉安脸上，“以前路上石头多，绊脚绳也多。现在，一些碍事的石头，搬开了。”
杨廉安眼神动了动，没接话，等着下文。
叶清欢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纸上只有行业分类和简单数据对比，显示几家公司的异常资金和货流。
杨廉安拿起纸，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他看得很慢，脸色一分分沉下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车声。
“有些公司，挂羊头卖狗肉。”叶清欢的声音依然平稳，“表面做正经生意，实际在帮日本人搬物资，吸血自肥，还挤压正当商人的活路。”
杨廉安放下纸，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陈小姐的意思是？”
“陈氏在码头，现在说话还管用。采购上，也有些渠道。”叶清欢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有些钱，不该那些人赚。有些货，不该走那条路。如果联和行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让该赚的钱，落到该落的地方。让该去的货，走到该去的方向。”
杨廉安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叶清欢脸上。
这位年轻女子从容，镇定，抛出的饵诱人，却也带着刺。
但他清楚，那些数据不会说谎。也心知肚明，码头上的事就是眼前的女人干的。看了赵明诚对她的绝对信任是对的。
“陈小姐，这事牵涉不小。那些公司背后……”
“他们背后的人，现在自顾不暇。”叶清欢打断他，语气笃定，“而且，做生意讲公平竞争。他们能做到的，我们联手，可以做得更好更公道。至于别的麻烦……联和行交际面广，总有办法让该管事的人，看到该看的事。”
杨廉安沉默了几秒。
上次码头的事，还有这次的情报，都说明了这位陈小姐的能量。
而联和行背后是谁，对方显然也心知肚明。
“陈小姐爽快。”杨廉安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紧绷悄然散去，“这事，联和行可以做。具体怎么合作？”
“陈氏的业务还是赵明诚负责。”叶清欢身体靠回椅背，“信息互通，渠道共用，关键物资的采购运输统一步调，避免内耗。遇事一起想办法。赚了钱，按约好的分。最要紧的，是让那些不该存在的生意，早点关门。”
“好。”杨廉安点头，“具体细节，我和赵经理谈。陈小姐提供的便利，联和行会记得。”
叶清欢从手袋里又取出一个薄薄的、密封的信封，放在那页数据纸旁边。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杨经理。”她看着杨廉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里面有些信息，可能对您老家那边的朋友有帮助。我不便直接转交，杨经理门路广，或许有办法。”
杨廉安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停顿了两秒。
他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开看，指腹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然后直接放进西装内袋。
“陈小姐放心，该知道的人，一定会知道。”
“有劳。”叶清欢微笑起身，“具体资料，我会派人送来。”
离开联和行，叶清欢坐进汽车后座。雷铭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和联和行的合作谈成了，两份情报都送了出去。
王倩和周明应该已经开始部署，名单上那三个人，活不过两天。
赵明诚正在整理七家白手套公司的材料，等资料一到，商业上的围剿就可以开始。
事情在往前推进。
但南田死了，还会有新的特务，新的网络。
车子转过街角，码头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起重机，货轮，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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