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清冷的声音,穿透骨传导耳机,斩钉截铁。
“停止追击,重复,停止追击。不要全歼,剩下那几个放走。”
虽然不解,所有队员依然严格执行命令,枪声从零星到彻底消失。
硝烟与血腥在巷道中凝固。
西面传来踉跄奔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痛苦呻吟,被黑暗迅速吞没。最后三名日军特工,带着一名伤员,侥幸逃脱。
留下的,是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被手雷炸塌的墙壁,没有一个居民敢打开窗往外看一眼。
贫民窟西部边缘,废弃小院。人影悄然汇聚。
叶清欢一身褐色风衣,静立不动。冰冷的目光扫过集结的队员——十五人都在,三人挂了彩。
三组的铁砧肩膀被子弹咬开一个血洞,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另外两名队员,一个手臂被子弹犁出一道深沟,一个腿部被跳弹撕裂,都咬着牙站着。
叶清欢的视线在铁砧肩头的血洞停留一瞬,手腕一翻,一枚车钥匙抛向孙锐。
“山鹰,老猫,护送受伤的兄弟回去。简单处理伤口,等我。”
孙锐稳稳接住,和老猫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站不住的战友,又招呼另外两名伤员,迅速隐入旁边巷道。
那里停着接应的黑色轿车。
叶清欢的目光转向队伍一侧,落在王倩身上。
她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西装外套,宽大的下摆几乎遮到大腿中部。
但遮不住被匕首粗暴割断的旗袍下摆,边缘支棱破碎,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战场上没人在意这些,此刻停下来,才显出几分狼狈。
叶清欢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扫过那破碎的布料,声音平稳无波:“先去车里换掉。以后执行任务,换个款式。”
王倩的脸颊瞬间烧起来,连耳后都染上绯红。
她偷瞄了叶清欢一眼,似乎是在好奇叶教官风衣下面的旗袍是什么款式?
她含糊应了声是,低头快步冲向旁边的备用轿车,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关紧。所有的男队员都没敢用正眼多瞧一眼。
叶清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检查装备,补充弹药。两分钟后出发。”
金属碰撞的轻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弹匣装入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此起彼伏。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叶清欢没有动。她微微抬起左手,手腕上形似手表的多媒体终端正闪烁着幽兰的光。
微小的显示屏上,高空俯瞰画面稳定流动。
几个相互搀扶的人影,仓惶穿过最后一条街道,消失在了一栋旧楼不起眼的后门内。
画面定格。
叶清欢放下手腕,眼底寒光一闪。
轿车门再次打开,王倩快步走出。深色工装裤和夹克取代了破损的旗袍,头发重新利落挽起,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已沉静。
她小跑回队伍,站定。
叶清欢没有再看她,转身,面向西方——那四条丧家之犬消失的方向。
“出发。”
她迈步前行,褐色风衣下摆划开夜风。
身后,九名队员和雷铭无声跟上。队伍迅速融入港岛更深的夜色,留下身后那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战场。
几分钟后,警笛声终于汇聚在巷口。
几十名香港皇家警察,黑衣钢盔,握着左轮或霰弹枪,脸色各异,踏进弥漫着浓重硝烟和血腥气的区域。
他们早已在几个街区外围拢,听着里面爆豆般的枪声、手雷的闷响,以及短促的惨叫,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一切彻底平息,死寂降临,才在长官的催促下,进来“收拾残局”。
满地狼藉映入眼帘。
尸体姿态各异,弹孔密密麻麻,爆炸痕迹触目惊心。几个年轻华警忍不住弯腰干呕。
一名洋人警长摘下帽子,用帽檐扇了两下,目光扫过墙壁上那密集的弹孔,低声嘟囔了一句。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上帝......但愿那些拿着冲锋枪的‘绅士’们,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吧。”
身边的华裔探长声音发颤:“长官,这火力......冲锋枪,还有步枪手雷......听动静不止一两条......”
洋人警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帽子扣回头上,压低声音:“封锁现场。拍照。记录。快。别碰任何东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黑帮火拼,谁也别多嘴。”
警察们散开,开始忙碌,尽量远离那些死状可怖的尸体,动作僵硬。
他们心知肚明,这浑水不是他们能趟的。
..........
西环,货栈仓库密室。
砰的一声闷响,门被撞开。
四个血葫芦般的人影滚了进来,浓烈的血腥味涌入。
最后一人腿上缠着浸透鲜血的布条,几乎是被同伴拖拽着,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只剩粗重痛苦的喘息。
南田洋子坐在桌后,看着面前的地图。
看到这几人的惨状,她心口一沉。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佐藤呢!”她猛地站起,声音尖利。
地上几人挣扎着跪起。领头那个脸上血污混着淤青,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机关长阁下!伏击!是支那人的精锐!早有准备!全是自动火器!房顶有神枪手!佐藤队长……佐藤队长他……最先玉碎了!”
“我们被包围了!四面八方都是子弹!兄弟们拼死抵抗,可他们火力太猛!”
“最后……最后就剩我们几个,被堵在一堵矮墙后面。是渡边君!渡边君发现了他们包围圈的一个口子!
我们用手雷开路,拼死冲了出来!他们追上来,被最后的手雷挡住……这才活着回来向您报告!”
他声泪俱下,竭力描绘着敌人的强大和己方绝境求生的“英勇”。
南田洋子死死盯着他。
三十名精锐,几乎是香港的全部行动力量,有备而去,只回来四个半残。
还带着这么“完美”的突围故事。
以那些神秘对手行事之狠辣周密,会留下一个缺口?二十多个都干掉了,还能让你们四个跑了?
一股寒气从脊椎底端窜起,瞬间爬满后脑。
她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包和大衣,甚至来不及穿上,身体已经窜出,冲向仓库的后门。
手指拉开沉重的门栓,将木门向后猛地拽开。
门开了,她却没有冲出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保持着拉门的姿势,站在那道狭窄的门前。
握着门把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手背青筋凸起。
她没有向前迈出半步。
相反,她开始向后退。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极其僵硬。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脚掌都在地面上磨蹭很久才敢抬起。
包和大衣已经掉在地上,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过惨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无声滴落。
密室里,几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特工,茫然地看着他们的机关长。
他们不明白她为何听了“突围捷报”,会是这个反应。
他们只看到,南田洋子站在敞开的门前,背对着他们,一寸一寸,向后退却。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