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雷斯费力地抬起头。
他用那只还能看东西的右眼，死死地盯着审判台上的朱昭妤。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广场上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说话！”
“哑巴了？”
“杀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
零星的叫骂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他开口了，虽然少了一堆牙，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含混。
“我……有话说。”
广场上的叫骂声更大了。
审判台上的朱昭妤抬了一下手，声音瞬间压了下去。
阿尔瓦雷斯看到这场景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不认罪！”
三个字砸在广场上，激起一片哗然。
“放屁！”
“不认罪？你还有脸不认罪？”
“绞死他！现在就绞死他！”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绞刑台掀翻。
但阿尔瓦雷斯没有停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班牙！”
这句话让广场上的喧嚣猛地顿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人们认同他。
而是因为这句话太荒谬了，荒谬到所有人都需要几秒钟来消化。
阿尔瓦雷斯抓住了这几秒钟的沉默，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都被骗了！”
“太后把西班牙卖给了东方人！”
“她签了一份卖国条约！”
“北大西洋公约！你们听说过吗？”
“那份条约让大明人可以在我们的土地上驻军！”
“可以指挥我们的军队！”
“可以在我们的国土上建军事基地！”
“这和亡国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我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我起兵反抗的不是国王！不是太后！”
“我反抗的是东方人对西班牙的殖民！”
他越喊越激动，碎裂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了新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赌。
赌这番话能在人群中激起哪怕一丝动摇。
毕竟在法军入侵之前，西班牙国内确实有大量反对与大明结盟的声音。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大部分人的脸上依旧写满了愤怒。
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人，眼神开始闪烁。
审判台上。
宁梨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侧头看向朱昭妤，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朱昭妤的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她在看人群。
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微微偏转的脑袋，那些欲言又止的嘴唇，她全都看在了眼里。
过了几秒，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阿尔瓦雷斯。
“说完了？”
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平淡。
“我……”
“那我来替你补充几句。”
朱昭妤打断了他。
“你说你是为了西班牙。”
“那我问你。”
“你勾结法兰西策划暴乱的时候，法国人给了你多少金币？”
阿尔瓦雷斯的脸色变了。
朱昭妤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衣卫千户。
千户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一份文件，用西班牙语大声宣读。
“根据锦衣卫缴获的法兰西情报部门密信原件——”
“阿尔瓦雷斯侯爵于本年九月十七日，通过法兰西驻马德里秘密联络人，接收了第一笔款项，共计两万法兰西金路易。”
“十月三日，第二笔款项到账，一万五千金路易。”
“十月十一日，第三笔款项到账，三万金路易。”
“三笔款项合计六万五千金路易，折合西班牙金币约七万八千枚。”
千户合上文件，退回原位。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七万八千枚金币。
这个数字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了。
对于码头工人来说，这是他们干一百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对于小商贩来说，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而这些钱，全都流进了跪在地上那个人的口袋里。
“你说你是爱国者。”
朱昭妤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万八千枚金币的爱国者。”
阿尔瓦雷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那是行动经费！不是给我个人的！”
“哦？”
朱昭妤歪了一下头。
“那你在马德里城外的那座庄园呢？”
“暴乱前三天刚过户到你妻子名下的那座。”
“价值一万两千金币的那座。”
“也是行动经费？”
阿尔瓦雷斯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说不清是想辩解还是想骂人。
朱昭妤没有再看他，她转向人群。
“各位。”
“这个人嘴里喊着为了西班牙。”
“手里拿着法国人的金币。”
“他煽动暴乱的时候，法国人的大军正在翻越比利牛斯山。”
“他攻打王宫的时候，巴塞罗那正在被法军屠城。”
“他杀死你们国王的时候，法国士兵正在加泰罗尼亚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答案。
不是巧合，当然不是巧合。
朱昭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尔瓦雷斯。
“被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尔瓦雷斯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嘴里除了血沫，什么都吐不出来。
“既然没有了。”
朱昭妤转身看向太后。
玛丽亚·安娜太后坐在椅子上，黑色面纱下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尔瓦雷斯，一眨不眨。
朱昭妤微微点头。
太后站了起来。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走到审判台的前沿，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纱。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憔悴得几乎脱了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烈火还要灼人。
“以西班牙王国摄政太后的名义。”
“以卡洛斯二世国王的名义。”
“以所有死在叛军刀下的忠臣义士的名义。”
“我宣判——”
她的目光钉在了阿尔瓦雷斯的脸上。
“阿尔瓦雷斯侯爵。”
“叛国罪，成立。”
“弑君罪，成立。”
“屠杀罪，成立。”
“剥夺一切爵位、封地与财产。”
“判处——”
“绞刑。”
“立即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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