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天牢深处阴寒刺骨。浓重的霉味混着刑具的铁锈气息,在逼仄的空间里肆意弥漫,吸进肺里都带着湿冷,令人胃里阵阵翻涌。
图雅蜷缩在冰冷的石牢角落,双臂死死环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单薄的衣衫挡不住源源渗入的寒气,整个人透着无助,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潮湿的石板,在死寂的天牢里格外清晰。图雅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满是戒备。只见阿颜提着素色食盒,步履从容地走来,周身的温婉气质,与这阴鸷的牢狱格格不入。
图雅下意识别过脸,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闷闷道:“你来干什么?”
阿颜全然不在意她的疏离,眉眼依旧平和。她俯身将食盒放在地上,一一端出温热的饭菜,清淡的香气稍稍驱散了周遭的浊气。她轻声细语地劝着:“天牢阴冷,多少吃些东西,别糟蹋了自己的身子。”
图雅沉默地转头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疏离,像结了一层寒霜。
阿颜也不多言,只从宽大的袖中缓缓取出一物——一枚纹路古朴、带着漠北凛冽气息的狼牙玉佩。莹润的玉质衬着狼牙的凌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图雅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若肯好好吃饭,我便告诉你它的来历。”阿颜将玉佩握在掌心,语气轻柔,又添了一句,“努恩和阿如一直放心不下你。”
图雅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眶渐渐泛红,鼻尖泛起酸涩。她沉默着接过碗筷,起初动作僵硬生涩,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菜。到后来,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吃得渐渐急促,却始终没再说话。阿颜就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多时,碗筷尽数见底。图雅放下碗,声音沙哑干涩,直直看向阿颜:“现在,可以说了吗?”
阿颜垂眸看了眼空空的碗碟,俯身将玉佩轻轻放在她手边冰凉的石板上,缓缓开口:“阿如送聘礼那日,辰王忽然到访公主府,说他在珍宝阁外撞见阿如前去买礼物。我心中起疑,便亲自去了一趟珍宝阁。寻到掌柜才知,阿如把自己贴身的贵重物品都抵押了。我清楚,这枚狼牙玉佩是漠北王庭的身份象征,是对他意义非凡的东西——再贵重的金簪,也比不上这玉佩分毫。”
图雅听得怔怔的,眼底的戒备与敌意一点点消融。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急切:“那你是怎么说服珍宝阁掌柜把玉佩拿回来的?他对这玉佩爱不释手,绝不肯轻易放手。”
阿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神秘:“你真想知道?”
图雅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我将它买了下来。”
图雅眉头一蹙,满脸狐疑:“那掌柜视这玉佩为奇珍,怎么肯轻易卖给你?”
阿颜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我拿一颗南海夜明珠与他交换。那夜明珠价值连城,掌柜稳赚不亏,自然应允了。”
这话入耳,图雅猛地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南海夜明珠乃是稀世珍宝,你怎么舍得?”
“钱财珠宝,本就是身外之物。”阿颜眉眼温柔,语气笃定,“我知道这玉佩对阿如而言意义非凡。他能为了给我备一份合心意的礼物,甘愿抵押贴身玉佩,我不过是付出一颗夜明珠,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图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王兄阿如曾说过的话:“阿颜公主心性纯善,待人真诚,体恤旁人苦楚,与那些骄纵跋扈的皇室子弟全然不同。”她心头百感交集,先前的偏见与误解尽数消散,低声开口:“王兄曾跟我说,你待人赤诚真心……我起初还一直不信。”
阿颜眉眼弯起,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的好奇:“哦?他还在你面前说了我哪些好话?”
图雅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真诚,沉默良久,终于放下所有心防,缓缓道出实情:“其实,大婚当日我出现在那里根本不是巧合。我守在花轿必经的酒楼旁,就是想等你路过……可我发誓,我从没有半分要伤害你的念头。”
阿颜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意外,轻声道:“那家酒楼,本就是辰王府的产业。二楼的观景窗口,若无辰王亲口应允,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图雅瞬间面露惊诧,失声问道:“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辰王已经醒了。”阿颜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他说,是你苦苦求他,才将二楼窗口留给你,只为看一眼大婚仪仗,不留遗憾。”
“他胡说!他在颠倒黑白!”图雅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愤恨,“明明是他怂恿我,让我在大婚当日制造混乱,好趁机打晕王兄,带他离开京都!”
阿颜微微垂眸,细细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已安排了后手——即便你没有动手,也会有人搅乱大婚。他的目的,从不是单纯地带走阿如。”
图雅心头一震,愣在原地:“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破坏大婚,就是为了挑拨我和王兄的关系,让我们兄妹反目?”
阿颜弯腰慢慢收拾食盒,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他的心思远不止如此。他是想借你的由头,挑起两国纷争,彻底毁掉这场联姻。若是你无法自证清白,联姻便会沦为笑柄,战火很快就会蔓延。”
图雅猛地抬起头,原本慌乱的眼底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芒。她看向阿颜,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出面澄清——为漠北,为王兄,也为我自己,辩驳一次,绝不让他的诡计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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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窗棂洒进屋内,驱散了一夜的昏暗。阿如从宿醉中艰难醒来,额头阵阵刺痛。他扶着发胀的额头,强撑着身子坐起身,一眼便瞥见桌上摆着一碗尚有余温的醒酒汤,旁边静静躺着那枚狼牙玉佩。
他骤然怔住,伸手飞快拿起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狼牙纹路,心头翻涌起万千情绪。玉佩下方,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字迹清秀温婉,寥寥数语:“图雅之事,已有解决之法,午后花园一叙。”
阿如紧紧握着狼牙玉佩,怔怔地望着那张字条。眼底有失而复得的惊诧,有事情出现转机的疑惑,有对昨日疏忽的懊悔,更有一丝悄然蔓延、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心底缓缓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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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花园,阳光明媚和煦,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寒意,带着春日独有的慵懒与惬意。清风徐徐拂过,枝头花影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阿如洗漱更衣完毕,拿起那个珍藏着金簪的锦盒,脚步匆匆地赶往花园。远远地,便看见凉亭之中,一道倩影背对着他,静静伫立在花影之下。
他缓步走近,轻声唤道:“阿颜。”
阿颜闻声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阿如不由得怔住了。
她褪去了平日素净淡雅的宫装,身着一袭鎏金彩蝶红绸裙,裙摆随风轻轻飞扬,阳光洒在裙上,流光溢彩,明艳动人。面上略施粉黛,眉心一点娇艳花钿,衬得她眉眼明媚俏丽——褪去了往日的端庄沉稳,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娇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颜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轻声打趣:“怎么这般神情?可是我这样穿,不好看?”
阿如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急忙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好看,极为好看,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一时看呆了。”
阿颜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眼底浮起浅浅的好奇,笑着问道:“这里面,装的可是那支赤金梅花簪?”
阿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阿颜浅笑着朝他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既带来了,不给我吗?”
阿如连忙将锦盒递了过去。阿颜轻轻打开,一支做工精致的赤金梅花簪静静躺在盒中,花瓣栩栩如生,枝头珍珠流苏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尽显雅致。
阿如望着发簪,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与忐忑:“我知道你身为公主,见惯了世间奇珍异宝,这支簪子或许太过普通。我本打算在大婚那日亲手为你戴上,可如今……”话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余下的话语满是无奈。
阿颜却轻轻打断他,语气认真而郑重:“谁说它普通?这支金簪,我很喜欢。”
阿如愣在原地,满眼迟疑:“你……当真喜欢?”
阿颜将金簪轻轻递回给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的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帮我戴上。”
阿如接过金簪,缓步走近,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簪子簪入她的发间。珍珠流苏垂在鬓边,轻轻晃动,与她眉眼相得益彰。他的目光定格在她发间的金簪上,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心头暖意翻涌。
阿颜抬手轻轻拂过发间的金簪,浅浅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怎么?戴上之后,不好看吗?”
阿如回过神,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阿颜往前轻轻走近一步,抬眸望着他,语气温柔却又无比坚定:“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了?”阿如心头一颤,声音微微发哑。
阿颜轻轻点头,随即收敛笑意,眼神变得郑重:“先不说儿女情长。图雅的事,我已有万全之策。此番计划,需你全力配合——你信我吗?”
阿如抬眸,深深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深沉而郑重,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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