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柔没有说话。她知道李若烟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她想起沈姝婉在走秀那日替她说话的样子,温温柔柔的,安安静静的。
她以为她们是朋友。可朋友之间,也会有竞争。她不是怪沈姝婉,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所以留不住客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张小姐,怎么一个人坐着?闷不闷?”
张雪柔抬起头,看见钱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李若烟看见他,眉头便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人。说不上哪里不喜欢,就是觉得他的眼神不正,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钱公子,你怎么又来了?”张雪柔的语气淡淡的,没有接那束花。
钱兴也不恼,把花搁在柜台上,在她对面坐下。
“我来看你啊。你一个人,多无聊。”他看了一眼冷清的店堂,啧了一声,“怎么,生意不好?要不要我帮忙?”
张雪柔摇了摇头。“不用。谢谢钱公子好意。”
钱兴笑了笑,没有再说。他坐了一会儿,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雪柔。
她低着头,脸色有些白,眉头微微蹙着。他看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想要占有的冲动。
他上了车,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没有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对司机道:“去查查,云裳最近是不是新进了一批布料?查清楚放在哪里。”
司机应了,发动车子。
钱兴望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灯,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张雪柔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蹙着眉的样子,想起她对他的冷淡。
他不喜欢被人拒绝。施慧珠拒绝了他,他忍了。张雪柔也拒绝他,他忍不了。他要让她知道,他钱兴,不是好惹的。他要让她求他。
两日后,夜里。
陈曼丽刚走,店里只剩下两个伙计守夜。他们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伙计探出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去,继续聊天。又过了一会儿,一股浓烟从后窗飘进来。伙计惊叫起来,跑去一看,后窗的玻璃碎了,窗台上扔着一个冒烟的烟头,地上有一滩水,水渍蔓延到那堆新进的布料上。
伙计捧起布料,脸色变了。布料被水泡了,湿了一大片,边角还在往下滴水。他慌忙去喊人,另一个伙计跑过来,一看,也慌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布料搬开,可已经来不及了。最底下那几匹,泡得透透的,颜色也花了,绣线也散了,不能再用了。
陈曼丽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卸妆。她放下手里的簪子,眼睛盯着电话机,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布料被人泼了水?”
电话那头的伙计声音发颤。“是。后窗被人砸了,窗台上扔着烟头,地上有水渍。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湿了好几匹。沈娘子今日刚让人送来的藏青缎子和墨绿缎子,都泡了。”
陈曼丽的手微微发着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报警了没有?”
“报了。巡捕房的人刚走,说会查。”
“先把湿的布料搬到通风的地方,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记下来。损失多少,明天算给我。”
伙计应了,挂了电话。陈曼丽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没有动。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想起这几日生意的火爆,想起那些接不完的订单,想起账房先生嘴角的笑。她以为好日子来了。没想到,有人不想让她好过。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姝婉的号码。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沈娘子,出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姝婉正在画室里画稿子,听见她的话,搁下笔。“怎么了?”
“店里的布料,被人泼了水。藏青的、墨绿的,都是新进的,湿了好几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姝婉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陈曼丽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什么。“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布料损失了不少。”
“人没事便好。布料没了能再买,人伤了便不好了。”沈姝婉顿了顿,“你先别急,我明日一早过去。今晚好好歇着,别多想。”
陈曼丽应了,挂了电话。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累。她以为自己做得好,便没有人能怎么样她。可原来不是的。自己做得好,别人会眼红,会嫉妒,会使坏。她不知道是谁做的,可她心里头隐隐约约有一个名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明日再说。
明日,她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亮堂堂的。她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她一直在想,是谁,为什么,怎么办。
翌日。库房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伙计们把湿了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出来,摊开晾在架子上。
藏青的缎面洇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墨绿的那几匹边角皱成了一团,绣线散了,缎面也花了。
陈曼丽蹲下来,拿起一匹墨绿的,轻轻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被水泡得发硬的绣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几匹料子,是她亲自去挑的,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颜色、质地都满意的。如今泡了水,不能用了。
“清点清楚了么?”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伙计擦了擦额上的汗,捧着本子走过来。“陈小姐,藏青的三匹全毁了,墨绿的五匹毁了四匹,还有一匹湿了半边,晾干了也许还能用。其他的料子湿了一些,不严重,晾一晾便好了。”
陈曼丽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墨绿的五匹毁了四匹。
她记得这几日接的单子里,有好几位太太定的都是墨绿的那款菊花旗袍。朱太太要了一件,李太太要了一件,还有几位外地的客人,也是冲着墨绿来的。
没有料子,拿什么做?
沈姝婉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是让厨房做的早点。她见陈曼丽站在库房门口,脸色不好看,便走过去,把食盒搁在桌上,拉开她的手,把那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墨绿毁得最多?”她问。
陈曼丽点了点头。“四匹。都是新进的,还没来得及入库。”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把本子合上,搁回桌上。“先别急。供货商那边还有存货么?”
“我问过了。这批墨绿是从沪城进的,那边也只剩两匹了。运过来要好几日,怕是赶不上交货。”陈曼丽的声音有些发涩,“朱太太她们都是熟人,倒可以商量晚几日。可外地的客人,已经定了日子,不好改。”
沈姝婉想了想,转身对伙计道:“你去查查,港城还有哪家铺子有这种料子。颜色、质地都要一样的,差一点都不行。”伙计应了,转身跑了。她又对另一个伙计道:“你去库房把那匹湿了半边的墨绿拿出来,看看能不能裁开用。边角坏了不要紧,只要中间好的部分够做一件,便先救一件。”
陈曼丽站在一旁,看着沈姝婉一样一样地吩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她想起从前的日子,店里有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如今不是了。有个人陪着她,替她想,替她分忧。她忽然觉得,那些损失,那些糟心事,也没那么可怕了。
沈姝婉吩咐完了,转过身,看见陈曼丽站在那儿,眼眶有些红,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难过。料子没了还能再买,生意淡了还能再做。只要人在,什么都不怕。”
陈曼丽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说得对。只要人在,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并肩走出库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陈曼丽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娘子,你说,是谁干的?”
沈姝婉想了想。“没有证据,不好乱猜。让巡捕房去查吧。咱们做咱们的事。”
陈曼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可她总觉得,这件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张雪柔知道这个消息,是午后的事。李若烟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表姐,云裳那边出事了。”
张雪柔正在整理桌上的订单,闻言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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