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国际酒店被查封的第三天,郑国华的接班人就被空降过来了。新总经理姓吴,叫吴启明,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登门拜访李建军。
“李先生,之前的事,是我们酒店的失误。我代表江州国际酒店,向您和您弟弟郑重道歉。”吴启明站在别墅门口,双手递上一个红色锦盒,“这是婚宴的合同,所有费用全免。另外,我们免费升级到顶层的空中宴会厅,可以容纳五百人。”
李建军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合同上盖着酒店的公章,宴会厅的租金、餐费、服务费,所有项目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字——“免”。
“吴总,免费就过分了。该多少是多少。”
吴启明摆手,笑得诚恳。“李先生,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说实话,我能坐上这个位置,还得多谢您。郑国华在的时候,酒店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员工怨声载道。您把他送进去了,那是替天行道。这顿婚宴,就当是我们酒店的一点心意。”
李建军看着他,笑了笑。“行。那就谢谢吴总了。”
吴启明走后,林晚晴从楼上下来,拿起桌上的合同看了一眼。“建军,这个人什么来路?上来就免单,几十万的婚宴说送就送?”
“聪明人。”李建军倒了杯水,“他知道郑国华是怎么进去的,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免单不是送人情,是表态。告诉所有人,他跟郑国华不是一路人。”
林晚晴想了想,笑了。“这年头,聪明人越来越多了。”
婚期定在十月十八,黄道吉日。李母找人算过的,说这天结婚,夫妻和睦,子孙满堂。李萌萌她妈王秀兰也找人算了,结论一样。两个老太太头一回意见一致,难得没吵架。
婚礼前一周,李建军开始亲自筹备。场地布置、菜品选择、宾客座位、婚车路线,每一样都亲自过目。吴启明派了酒店最好的婚庆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赵铁军带了二十个龙盾队员,负责婚礼当天的安保——不是小题大做,是李建军知道,有些人,不会让他弟弟的婚礼安安稳稳地办完。
婚礼前三天,江州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不是杀手,不是武装人员,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人。住进江州各大酒店,每天出入高档餐厅和商场,像来旅游的商务人士。但赵铁军的人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手机信号,全部指向同一个境外服务器。沙旺的服务器。
“老板,一共七个人,分三批入境。没有携带武器,没有异常行为。但他们的房间全部订到了十月十八号。”赵铁军把一沓照片放在李建军面前。
李建军翻了一遍。七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三十,最年长的五十多岁。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让他们待着。婚礼当天,加派人手。谁动手,抓谁。”
赵铁军点头。“明白。”
十月十八,晴。
江州国际酒店,顶层空中宴会厅。
上午十点,宾客陆续到场。李家这边的亲戚,李萌萌那边的亲戚,李建军的同事,龙盾的高管,还有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的家人。五百人的宴会厅,座无虚席。
李母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李父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站在她旁边,难得打了领带,脖子勒得通红,但嘴角一直翘着。
“亲家母,恭喜恭喜!”“老李,你这身精神!”“建民呢?新郎官躲哪儿去了?”
李建民站在宴会厅侧门,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李建军走过去,接过领带,帮他系好。
“紧张?”
李建民点头,声音在抖。“哥,我……我腿软。”
李建军笑了。“正常。我当年也腿软。”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问了。记住,今天你是主角。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李建民看着他,眼眶红了。“哥……”
“别哭。妆花了不好看。”李建军把他推向宴会厅正门,“去吧。萌萌在等你。”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李萌萌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李国强的手,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婚纱特意选了高腰款式,不太看得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王秀兰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哗啦。李国强把女儿的手交到李建民手里,嘴唇抖了抖,说了一句“好好对她”,就说不下去了。李建民握着李萌萌的手,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两只找到了彼此的小动物。
李建军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建军,我也想办婚礼。”
李建军低头看她。“好。”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等建民的婚礼办完,咱们也办。你,雨嫣,薇薇,一起办。”
林晚晴的眼眶红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王雨嫣和林薇薇站在旁边,都听见了。王雨嫣低下头,嘴角翘着。林薇薇抱着念安,念安冲台上的李建民伸手,嘴里喊着“叔叔叔叔”,口水流了一下巴。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那群不速之客到来。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正常的推开,是猛地撞开。两扇橡木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两声巨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了过去。门口站着七个人。七个人,站成一排,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他身后,六个人呈扇形散开,清一色的黑西装,面无表情。
宴会厅里安静了。音乐停了,交谈停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李母站起来。“你们是谁?”
领头的男人没理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李建军身上。“李建军先生,久仰。”
李建军没动。他站在台下,手里还端着给林晚晴倒的果汁。“你是谁?”
“沙旺先生让我代他问好。”男人笑了笑,“我叫陈永昌,东盟国际驻国内代表。今天来,一是恭贺令弟新婚之喜,二是替沙旺先生传一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沙旺先生说,妙瓦底的账,他记着。你杀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园区,毁了他三分之一的生意。这笔账,他会慢慢跟你算。”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黑西装的人瞪了一眼,又放下了。
陈永昌继续说。“但沙旺先生是个大度的人。他说,今天是令弟大喜的日子,他不扫兴。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李建军看着他,面色不变。“什么条件?”
“龙盾安保,从东南亚撤出去。以后,东盟国际在东南亚的生意,龙盾不许碰。你的人,不许踏入东南亚一步。”
陈永昌的笑容加深了。“作为回报,沙旺先生可以保证,你在国内的家人、朋友、同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包括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这话一出,宴会厅里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想走,被黑西装的人拦住。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李母抓住李父的胳膊,手在抖。王秀兰直接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不该办这么大”。
李建军放下果汁杯。
他看着陈永昌,目光平静。“你说完了?”
陈永昌的笑容僵了一下。“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陈永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身后六个黑西装的人,同时把手伸进西装内侧。但他们没来得及掏出任何东西。
一道金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宴会厅这头穿到那头,像一道闪电,像一条龙。金光所过之处,六个黑西装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打倒,是直接失去了意识,像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扑通,全部趴在地上。
前后不到两秒。
陈永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僵着,但瞳孔已经缩成针尖。他慢慢转过头——身后六个人,全趴下了。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再转回头,看见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说,沙旺要跟我算账?”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永昌的嘴唇在抖。“你……你不能动我。我是沙旺先生的……”
“你是沙旺的狗。”李建军打断他,“狗跑到我的地盘上,冲我家人吠。你知道会怎样吗?”
陈永昌的腿开始抖。
李建军伸手,不是打他,是帮他把歪掉的领带整了整。动作很轻,像一个老友在帮他整理仪容。陈永昌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但不敢动。那只手刚刚在两秒之内放倒了他六个手下,此刻正温柔地帮他整领带。这种反差,比任何暴力都让他恐惧。
“回去告诉沙旺。”李建军整好领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不但不撤,还会扩大。他动一个中国人,龙盾就拔他一个园区。他杀一个中国人,龙盾就灭他一整条线。”
陈永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他要是再敢派人来骚扰我的家人,我就亲自去曼谷找他。不是谈判,是算账。”
陈永昌的脸彻底白了。
“第三——”李建军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今天是我弟弟结婚。我不杀人。带着你的人,滚。三分钟之内,离开我的视线。”
陈永昌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跑。连滚带爬地冲出宴会厅,六个趴在地上的手下都顾不上。那六个人被龙盾的队员拖了出去,像拖六袋垃圾。
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的。掌声从第一排响起,传到第二排,传到第三排,传到整个宴会厅。五百人,全部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抹眼泪。李母瘫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李父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台上,李建民和李萌萌还站着。李建民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恐惧。他看着台下的哥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哥,谢谢你。”
李建军像听见了。他转过身,冲台上举了举果汁杯,笑了。“继续。婚礼还没完呢。”
音乐重新响起来。司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起话筒,声音还在抖。“让……让我们继续。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李建民低下头,在李萌萌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李萌萌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台下,掌声和欢呼声差点把宴会厅的顶棚掀翻。
林晚晴冲过来,抱住李建军的腰。“建军!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杀人!”
李建军搂住她。“今天不杀。我弟结婚,见血不吉利。”
王雨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她递了一杯给李建军,自己端起另一杯。“建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他动一个中国人,你就拔他一个园区。”
李建军接过酒杯,碰了一下。“真的。”
王雨嫣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好。我陪你。”
林薇薇抱着念安走过来。念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家都在鼓掌,也跟着拍小手,拍得啪啪响。林薇薇看着李建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念安递给他,让他抱。李建军接过念安,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咯咯笑了。
宴会的后半程,气氛比前半程更热烈。好像刚才那场意外,不是破坏了婚礼,而是给婚礼加了一把火。每个人都在谈论李建军,谈论那两秒钟,谈论那道金光,谈论他说的那三句话。有人掏出手机想发微博,发现信号被屏蔽了——赵铁军的手笔。有人想找那六个黑西装的人,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酒店了——被龙盾的人带走,塞上了一辆开往边境的货车。
陈永昌跑出酒店,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司机帮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掏出手机,拨了沙旺的号码。
“沙旺先生,失……失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动手了?”
“动……动了。两秒钟,六个人全倒了。我连看都没看清。”陈永昌的声音在抖,“他还说……还说了三句话。”
“说。”
“第一,龙盾不会撤出东南亚,还会扩大。我们动一个中国人,他就拔我们一个园区。我们杀一个中国人,他就灭我们一整条线。”
电话那头,沙旺的呼吸重了一下。
“第二,我们要是再敢派人骚扰他的家人,他就亲自去曼谷。不是谈判,是算账。”
沙旺的呼吸停了。
“第三……”陈永昌咽了口唾沫,“他说,今天是他弟弟结婚,他不杀人。让我们的人,三分钟之内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沙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回来吧。不要留在江州了。”
“是……是。”
“还有,通知下去。东盟国际在东南亚的所有业务,暂时收缩。不要动龙盾的人,不要动任何跟李建军有关的人。”
陈永昌愣了一下。“沙旺先生,您这是……”
“你以为我怕他?”沙旺的声音忽然提高,然后又降下来,变得低沉、阴冷,“我不是怕他。我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机会。”
电话挂了。陈永昌握着手机,手还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州国际酒店的方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宫殿。而那个男人,就站在那座宫殿的最高处,端着一杯果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永昌忽然觉得,沙旺说的“机会”,可能永远不会来。
宴会厅里,李建军抱着念安,坐在主桌旁。念安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他掰开小家伙的手,小家伙又抓,掰开又抓,乐此不疲。
林晚晴在旁边给他剥虾。“你刚才真帅。比在妙瓦底还帅。”
李建军咬了一口虾。“是吗?”
“是。不过下次别这样了。我心脏受不了。”
王雨嫣笑了。“你刚才不是鼓掌鼓得最响吗?”
林晚晴瞪她。“我那是给建军压惊!不是给那帮人喝彩!”
林薇薇给念安擦口水,忽然开口。“建军,沙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建军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想了想。“等他来。”
“等?”
“对。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不露头,我找不到他。他露头了,就好办了。”李建军端起酒杯,晃了晃,“今天是我弟弟结婚,不谈这些。”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台上,李建民和李萌萌正在敬酒。敬到李建军这桌的时候,李建民端着酒杯,站在李建军面前,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鞠了一躬,九十度。
“哥,谢谢。”
李建军站起来,扶起他。“谢什么?你是我弟。”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李建民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小时候打架,你帮我打。上学没学费,你给我交。现在结婚,你又帮我挡了这么大的事。哥,我这辈子,还不清你的恩。”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脸。“还不清就别还了。好好过日子,对萌萌好,把孩子养大。这就是还了。”
李建民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萌萌也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的妆哭花了,但脸上带着笑。“大哥,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偏心建民。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偏心,你是对谁都好。我嫁进你们李家,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建军笑了。“行了,别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哭什么?”
李萌萌擦了擦眼泪。“好。不哭。”
她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宾客陆续散去,李母拉着李建军的手,不肯撒。
“建军,今天的事,妈吓坏了。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你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人?”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没事。几只苍蝇,拍死了。”
李母看着他,嘴唇在抖。“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以前是打架,现在是什么?杀人?你让妈怎么放心?”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妈,我答应您。以后尽量不让您担心。”
李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李母擦了擦眼泪。“行了,妈信你。你回去吧,晚晴她们等着呢。”
李建军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念安和念平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
李建军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车里的一切都染成金色。
“建军。”林晚晴忽然开口,“你说,沙旺会来吗?”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会。”
“那你怕吗?”
李建军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怕什么?他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他。”
林晚晴也笑了。“你这个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王雨嫣坐在后排,抱着念平,轻声说。“建军,我大伯今天也来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王部长?我没看见他。”
“他坐在角落里,没让人认出来。临走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得对。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他还说,东盟国际的事,上面已经盯了很久了。你放手去做,不用有顾虑。”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替我谢谢王部长。”
“大伯说了不用谢。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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