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课后。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还在继续。
“林越那篇策论,你听山长念的,确实有见地。”
“有见地有什么用?商人出身,终究上不了台面。”
“人家好歹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再说那《三字经》,你写得出来?”
“我……我不跟你争。”
赵孟几个人围在林越身边,一个个眉开眼笑。
“林兄,你也太牛了吧!山长亲自批‘此子可堪大用’,这六个字,书院里谁得过?”
林越笑了笑,不以为意:“山长客气而已。”
赵孟瞪大眼睛,“客气?山长那脾气,什么时候客气过?他说好就是好,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这六个字,含金量足得很!”
陈介看了林越一眼,欲言又止。
林越注意到他的表情:“陈兄有话要说?”
陈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兄,山长今天这么夸你,王礼那边……怕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得小心些。”
林越点了点头:“多谢陈兄提醒。我知道。”
陈介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说。
几人走出书院大门,赵孟拉着林越要去喝酒庆祝,被林越婉拒了。
“今晚有事,改天我请。”
赵孟也不勉强,挥了挥手,跟陈介几人走了。
林越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道巍峨的门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策论的事算是过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礼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今天丢了脸,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不过……
林越嘴角一翘。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越!”
身后传来素素的声音。
林越回过头,就见素素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走,回家吃饭!春桃姐说今晚做了红烧肉,还有你最爱吃的酱肘子!”
林越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文德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崇文书院的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崇文书院,山长书房。
高慎之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林越那篇策论。
夕阳从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他又把那篇文章读了一遍。
“划定稻谷红线”,“桑麻以坡地贫地为主”,“配套仓储与物流体系”,“建立技术培训体系”。
这四条,条条实在,条条可行。
不是凭空想象,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建立在真实数据和对民生的深刻理解之上。
高慎之捋着胡须,目光愈发明亮。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本以为林越只是运气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本记载《三字经》的古籍,拿来冒充自己所作。
可今天的策论,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这篇文章,不是靠抄能抄出来的。
没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刻体察,没有对经济运行的切身体验,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书院里那些世家子弟最缺的。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读的书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高慎之提起朱笔,在页眉那六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半月后崇文东林辩论,此人可堪首席。”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崇文书院与东林书院的辩论大赛,每三年举办一次。
说是辩论,实际上是两座书院争夺官学经费配额的较量。
胜者,多得三成经费。
败者,少拿三成。
崇文书院已经连续两届落败了。
上一届,输得尤其惨。
东林书院派出的首席辩手,把崇文书院的首席辩手驳得体无完肤。
最后那位学子当场掩面而泣,回去之后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这件事成了崇文书院的笑柄。
每次提起,东林书院的人都要拿出来说一遍,嘲笑崇文书院徒有虚名。
高慎之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
这次崇文书院必须赢。
不是为了那三成经费,是为了崇文书院的脸面。
而林越就是他这次手里最强一张底牌。
这个年轻人,脑子活,见识广,口才也好。
最重要的是,他不怕事。
在食堂跟王礼辩“稻改桑麻”,在课堂上答“格物致知”,哪一样不是沉着应对,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放到辩论场上,绝对不会怯场。
高慎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林越。”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希冀,“你可别让老夫失望。”
青州府衙。
素素推开书房的门,探进半个脑袋。
“阿爷,我回来了。”
王腾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书院怎么样?”
“挺好的。”素素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阿爷,你猜今天书院发生什么事了?”
王腾放下公文,挑了挑眉:“什么事?”
素素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王礼挑衅,林越在食堂跟王礼辩论“稻改桑麻”,山长在课堂上评策论,夸林越贬王礼。
王腾听完,思索了好一会儿。
“林越那篇策论,你看了?”
素素想了想,“没有全文,山长念了几段。说得挺好的。什么划定稻谷红线、桑麻种在坡地上、建仓库、教技术……听着就觉得靠谱。”
王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目光闪烁。
划定红线,桑麻上坡,配套仓储,技术培训。
这四个办法,环环相扣,从底线思维到资源优化,从物流配套到人力支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阿爷?”素素见他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王腾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课。”
素素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爷,林越那篇策论,你是不是也觉得好?”
王腾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丫头是想探探他的口风。
“是挺好的。”他点了点头。
素素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我走了。阿爷早点歇着。”
门轻轻合上。
王腾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开始写信。
收信人是他那位在朝中做侍郎的老友。
若是以前这位老友不见得会理会他,可如今今非昔比,他王腾也是一方实权大员。
内容是请这位老友帮忙运作林越的事。
虽说长公主已经在帮忙此事,但王腾深知,朝中之事,多一层关照,便多一分稳妥。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快马送到京城。亲手交给马侍郎。”
管家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越啊林越,老夫帮你,不是因为你跟素素的关系,是因为看好你的未来。
虽不知为何阿爷和长公主都在暗中帮你,但他们这么做必然有其深意。
天下最不值钱的是人情,最值钱的也是人情。
老夫今天帮你一把,将来你若是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是谁在你微末之时拉了你一把。
次日清晨,崇文书院,凌云斋。
晨课之前,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昨天的事。
“山长那六个字,写得可真够重的。‘此子可堪大用’,书院建了这么多年,谁得过这种评价?”
“王礼得了八个,‘文采斐然,惜乎空疏’,啧啧,这对比……”
“别说了,王礼来了。”
王礼从门口走进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衫,腰悬玉佩,步伐从容,走到第一排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今天不对劲。
往常他来的时候,总会跟旁边的同窗说几句话,今天却一句话没说,坐下之后就翻开书,埋头看。
皮瑾凑过来,小声说:“王兄,你没事吧?”
“没事。”王礼头也不抬。
皮瑾看了一眼他的书是倒着的。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最后一排,林越和素素并肩坐着。
素素压低声音:“你看王礼,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心里指不定多恨你。”
林越看了一眼王礼的背影,收回目光,笑了笑:“恨就恨吧,我又不靠他吃饭。”
素素被他这话逗笑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心真大。”
两人正说笑,讲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山长高慎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他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堂下,清了清嗓子。
“诸位,老夫有两件事要宣布。”
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讲台。
高慎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是关于林越和王礼策论的评定。老夫昨天已经说了,在此不再赘述。但有一句话,老夫要送给大家。
写策论,不是写赋。策论是要解决问题的。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若是连这点都分不清,那这书,不如不读。”
这话说得重,堂下鸦雀无声。
几个平日里爱写华丽辞藻的学子,脸微微有些发红。
高慎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是关于半月后的崇文东林辩论大赛。”
话音落下,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辩论赛了。”
“上一届输得太惨了,首席辩手当场被驳哭,丢死人了。”
“听说东林书院今年比往年更强,咱们能赢吗?”
高慎之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本届辩论大赛,崇文书院首席辩手一职,老夫决定……”
他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
林越坐在那里,面色平静。
“由林越担任。”
话音落下,讲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林越?他才来几天啊,就当首席辩手?”
“山长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首席辩手不应该是王礼的吗,他凭什么?”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炸了窝的马蜂。
“山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二辩手由王礼担任,三辩手吕洛贞,四辩手赵孟。”
山长说完,不理众人的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王礼坐在第一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首席辩手。
他在崇文书院三年,年年成绩第一,本想着可以通过这次辩论赛一鸣惊人。
没想到如今这首席辩手的位置竟花落他人之手。
林越这小子刚来两天,就成了首席辩手。
凭什么?
凭他那篇策论?
凭他跟刺史千金的关系?
还是凭他那个卖爆米花的破铺子?
王礼非常想站起来大声反驳山长的决定,可犹豫再三终是没有勇气。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林越正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素素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林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转过头,重新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怎么都压不住。
林越。
你给我等着。
辩论大赛不是你写策论。
到时候,当着两座书院几百号人的面,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青州真正的第一才子。
赵孟第一个跳起来,蹿到林越面前。
“林兄!你也太牛了吧!首席辩手!书院建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来两天就当首席辩手的!”
“赵兄不也是参赛辩手吗?咱们到时候可要好好配合,拿下东林书院!”
陈介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
“林兄,恭喜。不过辩论大赛不是闹着玩的,东林书院那边高手如云,上一届咱们输得很惨。你得好好准备。”
林越点了点头:“多谢陈兄提醒。我心里有数。”
刘武嘿嘿一笑:“怕什么?林兄连王礼都能收拾,还怕东林书院那帮人?”
孙博文连忙拉住他:“小声点,王礼还在呢。”
刘武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在就在,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吕洛贞没想到山长今年会如此大胆,竟然起用一个新人来当首席辩手。
不过她对林越倒很有兴趣,正好可以趁机探探他的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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