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被抛弃后的第二天,海面上起了风。
不是狂风,是稳当的、持续的北风,从身后推着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走得很快。
刘夏站在舵台上,手握舵轮,眼睛盯着海图。
她不用看罗盘了,风从北边来,船往北边走。
白丸不在,没人翻译那张英文海图,但刘夏看得懂数字和航线。
她用手指在海图上量了又量,嘴里念叨着。石头蹲在她旁边,问她还有多远,她说快了,两三天。
金发女人恢复了体力,能站起来了。她扶着船帮,看着海面,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光了。
丹尼尔跟在她旁边,像个影子。两个人很少说话,但总是待在一起。
他们是那条沉船上仅剩的两个人,其他人都在海里,没上来。
石头从船舱里拿了两块肉干,一人分一块。金发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看着石头。
她说了一句话,石头听不懂,但丹尼尔听懂了。他翻译了,用手指比划着——谢谢。
石头笑了。他蹲在金发女人旁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石头,又指着她说你叫什么。
金发女人看懂了,用手指在甲板上写:安娜。石头念了好几遍,终于记住了。
安娜在甲板上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艘船,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石头看懂了,她的船沉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和丹尼尔活着。
石头不会画,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北边。他想说他也想去那边,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
安娜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懂了。
傍晚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不是云,是陆地。
石头第一个看到,从船头跳起来,指着前方喊:“陆地!陆地!”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前方看。那条线越来越粗,能看清山的轮廓了,能看清树的影子了。
范建站在舵台上,用望远镜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离开太久了,海上漂了太多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陆地就在前面,几个小时就能到。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刘夏转动舵轮,船头对准海岸线。风小了,帆不饱了,船慢下来。
熊贞大拿起桨,石头也拿起桨,安娜和丹尼尔也各拿了一把。
六个人坐在船两侧,喊着号子一起划。桨入水,桨出水,船慢慢往前走。
海岸线越来越近,能看清码头了。码头上有人,很多,在跑,在喊,在搬东西。
不是迎接他们的人,是逃难的人。码头上堆满了行李、箱子、袋子,还有孩子和老人。
他们都在往船上挤,往码头上挤,往岸上挤。范建看到了,脸色沉了下来。
到处都是逃难的,说明这场仗很大。
他转头看着刘夏,刘夏也看着他。
“找个没人的地方靠岸。”范建说。
刘夏转动舵轮,船头偏了,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一个小渔港。
港口很小,只有几条破渔船,没有逃难的人。码头上堆着渔网和笼子,一个人都没有。
刘夏把船靠过去,熊贞大跳上岸,把缆绳系在木桩上。
范建跳上岸,站在码头上,看着四周。渔村不大,几十间房子,都是石头垒的,矮矮的。
他走到村子中间的小广场上,那里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石板。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纸上写着几行字,中文的,繁体,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范建看懂了。“战争来了。我们走了。往北边去了。不要再来。”
他把纸揭下来,折好,装进口袋里。这是他们留下的遗言。
他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活着,也许死了。
月影抱着念海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念海看着那些房子,指着其中一栋,嘴里蹦出一个字。
“家。”
“这不是家。我们的家还在北边。”范建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爸爸的家在厦门。爷爷奶奶在厦门。我们要去找他们。”
念海听不懂,但他知道爸爸在跟他说话。他笑了。
安娜站在码头上,看着四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看了很久,又装了回去。
丹尼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点了点头。范建走过来,看着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
安娜指了指北边。丹尼尔也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范建不懂,但他看懂了手势。北边。他们也去北边。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用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范建接过来,英文,他看不懂。
安娜又写了一遍,这回用的是中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战争不认人。我们是一样的人。”
范建看着那行字,把纸折好,装进口袋里。
“走吧。一起去北边。”他转身走回船上。安娜跟丹尼尔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念海趴在月影怀里,看着安娜,伸出手。
“姨。”
安娜愣了一下,笑了。
天快黑了,范建让船留在码头上,今晚在渔村过夜。
熊贞大带人收拾了几间空房子,用木板钉死窗户,用石头堵住门。
枪上膛,刀出鞘,轮流守夜。
范建站在村口,看着北边的天空。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夕阳,是火光。
很远,但能看到。那是城市在燃烧。
他不知道那是哪个城市,他的家在那边,他的父母在那边。
他们还在吗?他握紧了拳头,转身走回村子。
今晚在这里睡,明天、往北走。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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