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颤,有人死死地捂住自己孩子的眼睛,自己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从青月宗覆灭的那一天起,这些凡人就失去了头顶上那把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伞。
他们被山匪欺压,被帮派盘剥,被路过的散修抢夺财物,投诉无门,呼救无声。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那块日渐残破的石碑前偷偷放上几束野花,写下几张没有人会来看的祈愿。
求仙人保佑我儿退烧。
求仙人让灰鹰帮少收些银子。
求仙人收我为徒,我愿上山劈柴挑水一辈子。
今天。
仙人回来了。
站在石碑前的陈木,看着这满街跪伏的百姓。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的丹田深处,一叶菩提开始震颤了。
那种震颤和之前太阴月华引起的完全不同。
太阴月华带来的是一股冰冷纯净的灵气波动。
此刻的震颤却是温热的,柔和的,如同被无数双手轻轻托起的感觉。
是愿力。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真真切切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缕一缕地渗入一叶菩提翠绿色的叶脉之中。
来自落云镇百姓的众生愿力。
陈木闭了一下眼。
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他在脑海中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叶菩提的小世界里,那轮因为一缕太阴月华而亮起的虚幻银月,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虽然微乎其微。
但方向,是对的。
帝道神祗序列。
以众生愿力铸就灵台。
他曾经以为,只有小世界里的三亿五千万子民才能为他提供愿力。
可现在他知道了。
大千世界的凡人。
只要他们对你心生敬畏、感恩、信仰。
同样可以。
小世界是根基。
大千世界却也是无穷无尽的愿力之海。
陈木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石碑下方那个凹槽里塞着的几张泛黄的祈愿纸。
求仙人收我为徒。
陈木弯下腰,将那几张纸一一取出,叠好,收入了怀中。
然后他直起身来,面向满街的百姓。
“都起来。”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从今往后,不用跪了。”
……
与此同时。
灰鹰堂的后院是一片杂乱的菜园,种着几畦不怎么精心打理的青菜和萝卜。
“吱呀。”
后院的角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青灰色短袍的瘦削男子快步闪出来,他的左手握着一枚漆黑色的铜铃,右手护在胸前的储物袋上,眉头紧锁。
这是贺蛟的三个帮凶之一,外号“铜铃”的韦三。
韦三平日里在灰鹰堂负责替贺蛟管账和收钱,
阴狠毒辣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他那手“铜铃索魂”的邪术。
只要铃声一响,方圆三丈之内的敌人便会神智涣散,任由宰割。
他刚才在后堂听到了正门方向传来的动静。
三十六根毒针被人用两指尽数捏碎,紧接着贺蛟的气息迅速衰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韦三的反应很快。
他第一时间从灰鹰堂后院的方向逃了出来。
想要从后院绕到正街,找个机会从侧翼偷袭那个黑袍体修。
不是为了救贺蛟。
而是为了抢在贺蛟那几个私藏的储物袋被人发现之前,把它们带走。
贺蛟的命,值几个钱?
贺蛟这十几年在落云镇搜刮的积蓄,才是真金白银。
韦三刚迈出角门三步。
“嗖。”
一枚生锈的铁钉从井台方向飞出来。
不快,也不凶。
按韦三的胎息巅峰身手,躲开这种暗器跟呼吸一样简单。
他下意识地侧头,铁钉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叮。”
铁钉钉在了他身后那堵土墙上。
韦三嗤笑一声。
来者是谁他不知道,但能把铁钉当暗器用的,绝对不是什么高手。
他抬手摇响了铜铃。
“叮——”
一声空灵悠远的铃响在后院上空回荡。
方圆三丈之内,所有人的神智都会被这道铃声短暂锁定。
韦三推动灵力的手猛地一沉。
他的余光看到了井台后面那个佝偻的身影。
“哪里跑来的老东西——”
韦三的话没说完。
他先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酸腐气息。
紧接着。
他脚下的泥地突然塌陷了。
“咚!”
韦三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左腿深深地陷进了一个阵法造成的浅坑里。
坑不深,就齐膝高。
但坑底铺着的一层削尖了的竹签。
竹签上涂着某种半干半湿的黑色黏稠物。
“啊!”
韦三低头看到自己的小腿被七八根竹签同时刺穿,血肉模糊。
“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头瞪向前方那个老头。
钱五。
就在他分神的这半息之间。
钱五手指一晃,一根极细的钓鱼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韦三的脖子。
“嗤啦。”
钓鱼线猛地收紧。
这根线是钱五花了大价钱从坊市淘来的“蚕丝索”,看着细如发丝,实际上能吊起千斤重物。
铁钉只是诱饵。
浅坑是引诱韦三站位偏移的陷阱。
铜铃?
钱五显然早知道对手的绝招,耳朵里噻着浸过蜡油的棉团,那点铃声对他毫无作用。
“老东西!你——!”
韦三的脖子被蚕丝索死死勒住,铜铃从手中脱落,滚到了菜园的角落里。
他拼命挣扎,但那只被竹签刺穿的左腿钉死在坑里,根本动弹不得。
“韦三啊韦三。”
钱五缓缓从井台后面站起来,脸上堆着一种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笑意。
“你可能不记得老夫了。”
他拄着那根削尖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韦三面前。
“八年前,东山坳,你带着七个人围了老夫三天三夜,抢走了老夫花三个月采来的二十七株清心草。”
“老夫的老伴就是因为没等到那二十七株清心草救命,死在破庙里的。”
钱五说到这里,干瘪的嘴唇咧了咧,露出了几颗焦黄的牙齿。
他将手中那半碗浑浊的黑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倒在了韦三脚下的浅坑里。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韦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股酸腐的气息,他这辈子不会忘记。
“化……化骨液?”
“是腐筋散。“钱五轻飘飘地纠正他,“比化骨液便宜,效果差一点,但也够用了。从脚底板往上烂,大概要烂两个时辰才能烂到膝盖。”
“腿烂完了就轮到腰。”
“腰烂完了就轮到胸口。”
“总之呢。”
钱五蹲下来,看着韦三那张因为极致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
“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老夫的老伴当年是怎么死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