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太阳（七）
在艾玛从前线去往控制区查看发放物资情况的三个小时前。
赛博网络的数据风暴中，林跃此刻已然成为了炽白数据的大型意识集合体，那些改编的数据与代码正在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进行著重新组合和编写一夜之城几乎要破碎的公共网络中心，几乎等同于林跃本体的「意识体」正在迅速成长。
那些试图往太平洲以及狗镇网络涌入的AI们像是陷入了选择困难，它们在用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著沟通，企图判断这个在网络中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实体现在所处于什么位置。
四面八方，漆黑的AI洪流像是贪婪的蛆虫，那些智能程度较低的还在准确执行毁灭网区的任务，啃食著一切数据结构。
林跃将指令同时发送给目前还能在子网中接收到的团队成员—
「来不及等艾玛回应了，每一秒都在产生伤亡数字。」
林跃想尽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些数据和数据的湮灭，但他始终不能忘记这些数据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无法判断这数据的背后是什么样的人，拥有著什么样的人生——
也许他（她）是夜之城专门勒索义体的犯罪分子，又或是网络的刽子手，也可能是正在某个超萌体验店里体验设备的普通人，甚至也可能是街边路过被设备网络自动锁定的行人分辨道德优良在灾难面前毫无意义，这里只存在尊重生命。
以自己设置的假信号为诱饵，再把被军用科技控制的公司广场并入进来，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应运而生了。
「我要放弃所有非核心区域的防守了。」
林跃的声音通过加密链路传出，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语气里却充满著毋庸置疑的决断。
「我会在公司广场，编号为油桶」的废弃荒坂数据堡垒周边再次撕开一个网络缺口，那好像是冬史郎在任时期遗留的——所有能调动的诱导信号会全部指向那里。」
「喂！你疯了？！」
丽贝卡的声音第一个在频道里炸开，背景声是剧烈的爆炸和枪声，「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个人终端了，刚才有信号的时候V已经让艾玛著手准备修复节点了，现在只差一台可以发送旧加密数据的个人终端就能把链路图发送出去！」
「该死的一公司战争时期的数据堡垒，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那伺服器可能烂得跟屎一样，根本撑不住的！想拉军用科技下水也得找个好办法吧？」
只有V还在默默拼杀著，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知道凛在进入狗镇地下设施前的眉眼中有多自信，想来这些AI破坏网络硬体节点的行为压根就没有在林跃的考虑范围内，眼下这种情况，再加上夜之城持续上涨的伤亡数字，凛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它压根不需要撑住。」
林跃回答。
他对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有信心，至少能够在网络上实现小范围的彻底湮灭，再加上狂犬套件——
说话间林跃就尝试了一下，小团的伪造意识体，掺杂了rabids病毒，轻微解体爆炸后，某条试图靠近的黑色触须瞬间被蒸发了——
于是他接著说道：「堡垒只要存在就可以了，直到我准备好的礼物送到。你们找到个人终端以后的任务就是守住我本体意识所在的物理入口和外围宫殿。」
「别让任何活物或是AI控制的死物靠近伺服器机房。」
「我会联系在网络里的萨沙还有琦薇，她们现在无法脱离，所以得跟奥特一起吸引火力，先把侧边城区网络脱离主流只搞破坏的AI清除一遍。」
林跃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不是防御也不是什么诱捕，而是把它们聚在一起进行焚毁，连带背后得利的公司一起，这片网区需要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V的声音紧接著响起，清冷而稳定，没有丝毫质疑，也没有因为是网络专家就必须要进入网络帮助凛的执念——
「明白了，我在夜之城的内部协同系统上还能联系到一些旧部，他们会听我的打开以前遗留的数据堡垒——但是毕竟三郎掌权了，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估摸著汉森和军用科技的人也在往这边靠。」
汉森么？
长久饥饿的人一旦放开了那必将是胡吃海塞，委屈了这么多年的好上校恨不得把夜之城都变成狗镇，因此分兵两路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凛开口了。
「那就让他们来！」
「堡垒外面打得越热闹，里面的礼物越安全。」
就在此时丽贝卡的重拳击碎了面前挡路的最后一个AI机器人。
她直呼痛快，然而一扭头就看到了V满脸担忧的神色。
丽贝卡看似粗枝大条，此刻却立马明白了凛的计划貌似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畅。
「太平洲的网络节点要是不修缮——那些混在AI里的万一有我们不了解的，或是察觉到了凛的想法，那么他们只需要拔除物理节点就能给凛造成巨大伤害了。」
「再加上现在本身地盘就不稳，数据传输也随时会出问题。」
V一边说著一边和丽贝卡走向堆满杂物的某处办公间，里面的大部分个人Pc都失去了功能成为了废弃物，但还有几台经历这么多年依旧散发著轻微的光芒，屏幕上还出现著一丝丝数据卡顿的痕迹。
她连忙操作电脑，身旁的丽贝卡连忙道：「马上就没事了，艾玛那边知道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我们恢复节点的，把那些AI机器人痛扁一顿！靠！」
V叹了口气。
「狗镇士兵，海伍德还有来犯的军用科技，再加上要维持当地秩序，你觉得梦想家还有多少人能用？一旦放弃防守，修缮节点就成了没有根基的事。」
丽贝卡沉默了一下，随即不忿道：「凛就是舍不得那些在太平洲生活的人对吧？」
她想说只是一些人而已，不管是死了，还是怎么样，总之肯定先是保证自己安全才对啊——
可丽贝卡说不出来这种话。
在梦想家生活了这么久，那些街坊，梦想家的同僚还有太平洲不再有枪战的小区，这些正常的生活似乎有著足够的魔力，让丽贝卡不得不陷入其中成为了一个纠结的家伙。
「凛没有告诉我们这些问题，只是想赌一把才对。」
V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
一旦计划确定，就要忠实地执行，她必须做好信任林跃的准备，不论发生什么。
况且，她也喜欢太平洲这个地方。
数据发送的过程没有想像中的缓慢，V和丽贝卡也不知道艾玛那边要怎么处理，相比于她们——那个疯女人想必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来修缮网络吧？毕竟在艾玛眼里，创业的地盘和凛是个单选题，她会无条件选择后者的。
「艾玛有心无力才对吧。」
丽贝卡看著节点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
那是以前太平洲还被巫毒帮控制时探明的一些网络地下设施，除非本地人，否则单纯靠图纸有些地方可能好几天都找不到，现在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到时候网监插手——
来不及思考。
V的枪枝响起了上膛的声音。
外面稀稀拉拉钢铁脚步撞击地板的声音响起——
「继续。」
V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丽贝卡只能暗自祈祷一番咬咬牙连忙跟了上去。
太平洲，一场没有人下达指令的战斗打响了。
不知名设施中，一间充满老旧电子元件，弥漫著焊锡和机油味道的地下室内密密麻麻摆放著一些型号不同的显示器。
老维修工米契—这个脸上刻满岁月痕迹，一身义体都是老旧型号的男人对著不满杂音的军用级无线电发话。
他尝试著组织了一批街坊，不管结果如何，他打算努努力。
「——都听清楚了么？！」
「太平洲主干道下面第七、第九号老备用光缆节点，让梦想家的人清扫后再入场，我来告诉你们怎么修剪——另外靠近地铁的那个老伺服器，跟前的变电站也要用起来！」
米契的老婆，头发花白的中东女人捧著一杯热咖啡，看著忙碌的男人她默默放下咖啡
杯子和新鲜三明治，双手捧在胸前默默看著，似乎在祈祷。
无暇顾及家人的米契紧盯著数据涌动的屏幕，一旦节点修缮完成数据就能跑通。
米契说话时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久违的亢奋，「公司狗和那些发疯的AI在上面打架，这帮犊子忘了，没有以前的基建，这帮混蛋中的什么都不是！」
无线电里此刻传来陆陆续续的回应一声音各异，却都带著被生活磨砺类似的粗粝感。
「你可别瞎操心了老伙计，我以前可是管线交通一把好手，沃森区名气响当当的巴里，我他妈知道就好节点的手动闸在哪里，」
（一阵枪响）
「呼！小伙子打得不错！」
「闸口锈死了，但还能扳得动！」
现在的太平洲，「梦想家」三人军事小队在民众自发带领下，通过游击清扫的方式修复节点，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个振奋人心的尝试。
「算我一个，米契。」
「虽然咱俩在局里不怎么对付，但我还是要说你那套网络修复方式真他妈垃圾！」
「海伍德落日社区的莫伊拉告诉你这玩意儿该怎么干，另外我还带了几个老伙计，懂这些旧电力设施的回路。」
米契笑了笑，拍了拍把手放在肩膀上的妻子，示意她安心。
「米契大叔，仓库里还有几台老式的信号屏蔽器，以前NCPD抓这玩意儿老严了一功率不大，但能给特定线路降降温」。」
「哦对了，我叫安德烈。」
年轻人的加入，让米契更觉得振奋。
这群人有被公司淘汰的技术员，辞退的巡警，社区斗争中学会左右逢源的商人，贫民窟出身的技术专家。
他们没有斯安威斯坦，也没有顶级的战斗义体，大部分时候只能躲在梦想家士兵的身后，但他们有的却是积攒多年，被这个时代嫌弃的老旧记忆，而这些记忆关乎这座腐烂城市地下血管，实打实的本地知识，那些被时代几乎要遗忘的老旧工具他们却烂熟于心。
「我去！这他妈是谁？！」
「十号怎么通了？米契？你不是说那玩意儿太烂了，以前被巫毒帮碰过不打算修了么？是谁？！」
米契听到声音猛地看向一侧屏幕，上面的数据此刻已经爆棚了，这意味著那个节点已经完全恢复了运行。
「这是——」
「嘎嘎！自我介绍一下，梦想家首席技术专家，最年轻一代的超级武器专家，皮拉！
对，请各位大爷大妈记住这个名字！
皮——什么来著？
听声音像个疯子。
紧接著有个闷闷的，口音有点像日本英语的嗓音响起，「科学研究要沉稳，皮拉，把扳手递给我，这东西需要我耗费一些卡路里。」
「诸位，我是矢岛，梦想家义体科学家。」
梦想家竟然把这么金贵的技术专家派出来了？
紧接著频道内声音更多了——
「皇后社区，马丁。」
「204街口，伦斯，很高兴认识你米契。」
「圣玛利亚教堂片区，法布伦！」
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其中不乏一些海伍德人都来帮忙了。
短短半天，加入的人数开始暴涨。
AI可不懂这么老旧的无线电沟通方式，独属于老家伙们的「方式」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号召力。
「好！」
米契略显浑浊的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几分，「咱们不上去拼命，咱就在下面，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还有那些试图抢夺我们家园的匪徒跟AI「修正」一下路线。」
充裕的人手让米契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
「既然咱们人手够，也别坐在家里等著梦想家给咱们吃的喝的，干脆掐断其他地方往太平洲的冗余供电，把剩下的电全都挤进下面的节点，不用多，一点点偏转就行。就像——
给洪水挖一条小小的引流渠。」
这就像是在沙滩上挖了一条小河道，等到电力彻底被吸走的时候，这所谓的小河道就成了宽阔无比的大渠！
他似乎能透过无线电看到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且意气风发的脸庞。
「干不干？」
「可能引上杀身之祸，也可能屁用没有，但我们总得多做点什么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
「能干到汉森么？」
有人在问。
米契咧开嘴笑道：「只要他的人和网军敢用太平洲的东西，保准给他送个大惊喜！那些AI也会失去一部分电力，咱们算是给梦想家争取一些喘气的机会了——」
仅仅是一两秒过后。
「干他妈的！总比蹲在这里等死强，反正好日子我也过了一段时间，要我在街上躲枪子吃蟑螂蛋白质，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这是由奢入俭难——」
「但我们过得才他妈叫正常生活啊！」
「我们干！夜之城不光是他们的，那也是我们的！」
「走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