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陵城。
四月的长江水涨了,江面宽阔得像一片汪洋。糜芳站在城头,望着对岸的烟波浩渺,手中的酒樽已经凉了许久,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成都来的密信。”一名心腹亲兵悄悄走近,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到他手中。
糜芳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陵之事,吴侯已知。将军若有意,可于五月十五夜开南门,吴军自有人接应。事成之后,将军永镇荆州,富贵绵长。”
没有落款,但糜芳认得那个火漆印——那是东吴细作专用的印记。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下去吧。”他对亲兵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糜芳走下城楼,回到府中,关上房门,将信纸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他是糜竺的弟弟,刘备的妻弟,国舅爷的身份,在蜀汉也算位高权重。可这些年,他在荆州过得并不如意。关羽瞧不上他,动不动就斥责他办事不力。上次因为军粮筹备迟了两日,关羽当着众将的面骂他“废物”,让他颜面尽失。
他是糜芳,是徐州豪族出身,何时受过这种气?可背叛……这是背叛啊。
糜芳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成都,将军府。
刘封从军营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关银屏坐在前厅,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刘封脱下披风,挂在一旁。
关银屏将信递给他:“我爹来的信。他说糜芳最近不太对劲,江陵城的粮草账目对不上,少了三千石粮食,糜芳说是损耗,可我爹不信。”
刘封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关羽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丝焦虑。信中说,糜芳不仅账目不清,还频繁与江陵城中的商人来往,那些商人的背景,有好几个跟东吴有瓜葛。
“你爹打算怎么办?”刘封问。
关银屏摇头:“我爹说暂时不动他,只是让人暗中盯着。毕竟糜芳是国舅,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动手。”
刘封沉默片刻,忽然道:“银屏,我想去一趟江陵。”
“去江陵?”关银屏一愣,“你去做什么?”
“看看。”刘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糜芳这个人,我总觉得不放心。如果荆州真出了事,江陵是重中之重。我想亲自去看看那里的防务,顺便见见糜芳。”
关银屏皱眉:“你去见他,他未必肯说实话。”
“不需要他说实话。”刘封转过身,目光深沉,“我只需要看看他的反应。一个人做没做亏心事,眼睛是藏不住的。”
关银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刘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什么?我只是不放心。”
他没有说实话。在原本的历史上,糜芳叛变,傅士仁叛变,江陵和公安两座重镇不战而失,直接断了关羽的后路。现在他虽然救下了关羽,但糜芳这颗钉子还在,随时可能引爆。他必须想办法拔掉这颗钉子,或者至少提前做好准备。
关银屏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要去,我陪你去。”
“你留在成都。”刘封摇头,“江陵那边情况不明,你去了反而引人注目。”
关银屏有些不高兴,但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小心些。”
五日后,江陵。
刘封以“巡查防务”的名义来到江陵,随行只带了二十名亲卫。他没有提前通知糜芳,而是先去了城中的军营和粮仓。
粮仓里的存粮确实少得可怜。按照编制,江陵粮仓应当存粮五万石,但刘封粗略估算,最多不超过三万石。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但损耗如此之大,显然不合常理。
他又去看了城防。江陵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本是一等一的坚城。但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巡逻的士兵无精打采,烽火台上的柴草堆得歪歪斜斜,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检修。刘封心中愈发沉重。
糜芳在府中设宴款待刘封。宴席摆得很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糜芳亲自作陪,笑容满面。
“刘将军远道而来,糜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糜芳举杯,满面堆笑。
刘封举杯回应:“糜将军客气了。末将奉汉中王之命巡查各处防务,路过江陵,特来拜会。”
糜芳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刘将军年纪轻轻便得汉中王信任,前途不可限量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喝着酒,说着客套话。刘封一边应付,一边仔细观察糜芳的举止。此人表面热情,但眼神闪烁,说话时常常避开刘封的目光。尤其是提到粮草账目时,糜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刘封看得分明。
酒过三巡,刘封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糜将军,末将有一事相询。”
糜芳笑容一僵:“刘将军请讲。”
“江陵粮仓的存粮,为何只有三万石?按照编制,应当是五万石。那两万石的缺口,究竟去了哪里?”
糜芳脸色微变,随即干笑两声:“刘将军有所不知,去年荆州雨水过多,粮食减产,损耗大了一些。此事关君侯也是知道的。”
“关君侯知道?”刘封追问,“可末将听说,关君侯对粮草账目颇为不满,已经派人来核查了。”
糜芳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才挤出一句话:“刘将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刘封逼视着他。
糜芳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刘将军,你在成都好好待着就是了,江陵的事,不必操心太多。”
刘封站起身,拱手道:“糜将军说得对,末将确实不该多问。天色不早,末将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糜将军,末将有一言相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糜芳浑身一震,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刘封大步离去,留下糜芳一个人呆坐在席间,面色惨白。
回到驿馆,刘封立即写了一封密信,命亲兵连夜送往成都,交给诸葛亮。信中详细写了他对糜芳的观察:粮草账目不清,城防松懈,举止反常,疑似与东吴有勾结。信的末尾,他写道:“糜芳之心,路人皆知。若不早图,必成大患。然此人乃国舅之亲,若无实据,不可轻动。望丞相设法,以他事调离江陵,另派可靠之人接防。”
信送出去后,刘封站在窗前,望着江陵城的夜色,久久不语。这座城,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因为糜芳的一念之差而丢失的。如今他来了,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至少要试一试。
五天后,成都。
诸葛亮收到刘封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眉头紧锁。他将信收入袖中,起身去见刘备。
“汉中王,臣有一事启奏。”诸葛亮行礼道。
刘备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他:“孔明何事?”
“江陵防务,恐有不妥。”诸葛亮斟酌着词句,“糜芳守江陵多年,懈怠已久。臣以为,应当将他调离,另派他人接替。”
刘备皱眉:“糜芳是国舅,又是老臣,无端调离,恐怕不妥。”
“不是为了贬他,是为了让他休养。”诸葛亮面色如常,“糜将军年事已高,在江陵操劳多年,也该回成都歇歇了。臣以为,可以让他回来述职,暂由赵累代守江陵。”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依孔明所言,让糜芳回成都述职,赵累暂代江陵防务。”
诸葛亮躬身:“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袖中的那封信沉甸甸的。刘封的直觉很准,诸葛亮的判断也是如此。糜芳这颗钉子,必须拔掉。但拔出钉子不能硬来,要讲究方式方法。让糜芳回成都述职,名义上是体恤老臣,实际上是将他调离江陵这个要害之地。只要糜芳不在江陵,就算他有二心,也翻不起大浪。至于糜芳回成都后怎么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诸葛亮走出大殿,抬头望着天空。四月的蜀中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第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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