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手指攥紧了。
会计媳妇在旁边又加了一句:“德茂,沈医生还在这儿等着给儿媳妇号脉呢,你就不能痛快点?”
孙德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挑出一把最小的,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
蓝皮,边角磨得发白,但保存得很好。
孙德茂把那摞账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抬起头看着苏民。
“账本,我给你。但我不能出面作证。”
苏民眉头拧起来:“为什么?”
“我还要在村里过日子。”
孙德茂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儿子还在村里,我孙子还小。我不能拿一家子的命去赌。”
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媳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吭声。
苏民盯着那摞账本,又看了看孙德茂那张脸。
不是害怕,是无奈。
他比谁都清楚王家的账有问题,可他一个会计,能怎样?
“行。”
苏民把账本收进布兜里,“账本我拿走。您不出面,我理解。”
孙德茂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慧站起来,走到孙德茂面前,看着他:“老孙,你记的账,这些账本你一直留着,说明你心里过不去。今天你把它们拿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孙德茂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沈医生,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是畜生。王家那些事,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沈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又进屋给会计的儿媳妇号了号脉,叮嘱了几句。
苏民把账本收好,四个人出了孙家的门。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沈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林杨跟在她旁边,想扶她,被她甩开了。
“外婆,”
林杨憋了一路,终于开口,“我刚才说那些话,是怕您再受委屈。”
沈慧没回头:“我知道。”
“那您不生气?”
沈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化了,又落。
“小杨,你记住,人这一辈子,难免会受委屈?可咱们什么时候因为受了委屈就去害人?”
林杨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慧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咱们做的这件事,不是为了报私仇。王老栓让咱们挑大粪,那是他王八蛋。咱们要揭发他,是因为他贪了乡亲们的粮食、克扣了工分、差点害了苏青。这些事,桩桩件件,跟咱们受的那些委屈没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林杨的眼睛。
“你要是因为恨他,才去做这件事,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林杨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外婆,我记住了。”
沈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下来:“记住了就好。走吧,回家。”
苏青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鼻子有点酸。
她快走两步,挽住沈慧的胳膊。
“沈奶奶,您真了不起。”
沈慧笑了一声:“了不起什么,就是活得久了,千万不要活成自己厌恶的人。”
四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牛棚。
第二天一早,苏民就去了县城,直接找到了县委革委会。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姓周,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苏民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干部翻了翻账本,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东西,你先放这儿。”他把账本收好,“情况我会向上汇报。你留个地址,有消息通知你。”
苏民把知青点的地址留下了,又从县城回来。
第二天,公社革委会来了人。
两台吉普车开进村子,停在王老栓家门口。
王老栓正在床上喝老酒,看见车上下来的人,手里的碗“咣当”掉地上。
“王老栓,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王福贵从屋里冲出来,被两个干部拦住。
“你们干什么?我爸怎么了?”
没人理他。
王老栓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排青砖大瓦房,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车开走了。
王福贵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队长媳妇从屋里跑出来,哭天抢地:“老栓!老栓——”
没人理她。
村里人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没人上前。
苏青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那两台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口。
李晓芳在旁边嘀咕:“真抓了?”
苏青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王老栓的账目被查了个底朝天,贪污工分、私扣粮食、虚报损耗,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王福贵作为共犯,也被带走调查。
公社发了通报,撤销王老栓大队长职务,开除党籍,移送公安。
王福贵因参与贪污、故意伤害,一并处理。
郑书记好像也被带走调查了。
消息传回村里,没人觉得意外。
苏青和苏民临走那天,太阳高照。
一起去牛棚跟沈慧告别。
沈慧正在晒被子,看见他们来,拍了拍被子上的灰:“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火车。”
苏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一条烟,“沈奶奶,这些东西您留着。”
沈慧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没推辞:“孩子,你的人生一定会顺顺当当的。”
苏青蹲下来,拉住沈慧的手:“沈奶奶,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我舍不得您。”
沈慧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会的,离别是为了再次相遇。”
林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苏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他点了点头:“林杨同志,上次的事,连累你们了。”
林杨摇摇头:“外婆说了,不是为了报私仇。该做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两秒。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林杨把手里那本书递过来,书皮有些旧,边角卷了,但保存得还算整齐。
“苏知青,这个给你。”
苏青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牛虻》。
“火车上时间长,翻翻解闷。”林杨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尖却有点红。
苏青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瘦有力——“无论命运如何,人总要勇敢地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杨。
林杨没看她,盯着院子里那床被子,像在跟被子说话:“这书我跟身边带了好几年了,挺激励人的。你回城之后……路还长着呢。”
苏青攥着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又想起眼前这个人在队长家门口冲进去推开王福贵的那一幕。
“林杨同志,”
她开口,“这书我先借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还你。”
林杨这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沈慧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苏民在旁边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两声,被苏青瞪了一眼,把笑声咽回去了。
苏青把书塞进挎包里,拍了拍包面。
“沈奶奶,林杨同志,保重。”
林杨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四个人站在牛棚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苏青转过身,大步走了。
苏民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沈慧挥了挥手。
沈慧站在院子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林杨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火车上,苏青靠在窗边,摸着挎包里的书籍。
苏民坐在对面,啃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二姐,那个林杨同志,人还挺好的哈。”
苏青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亮得晃眼。
苏民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那书什么名字,还牛虻。外国来的?你注意着点。再说你能看懂?”
“能。没看翻译过了吗。”苏青说。
苏民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了。
火车哐当哐当响,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平地,又从平地变成城市。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