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齐大秘书，盯着人家姑娘看这么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齐越没回头，把手里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咸不淡：“胡说什么。对人家姑娘名声多不好。”
来人绕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胳膊肘撑在栏杆上，顺着齐越刚才的目光往下瞟。
苏蓝正端着碗喝汤，腮帮子鼓鼓的，被烫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哟，纺织厂的。”那人笑了，“吃相挺豪迈。”
“周远，你一个秘书，嘴碎成这样，陈主任知道吗？”齐越瞥他一眼。
周远嘿嘿一笑，随手打开饭盒，里面也是一份油亮的红烧肉。
他二十四五岁，长脸清俊，笑起来嘴角微微往一边斜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帅。
明明看着不正经，偏偏生得一副好模样，眉眼舒展，鼻梁挺直，越瞧越耐看。
“我们陈主任忙着呢，没空管我。再说我又没说错，你一个二世祖，什么时候会为人家姑娘着想了？”
他是市革委会陈主任的秘书，周远。
跟齐越是老熟人了，说话向来没个正形，张口就是玩笑。
“不过说真的，”
周远又往楼下瞟了一眼，“那姑娘叫苏蓝，纺织厂的。上次物资交流会我听工会王主席说就是她牵头搞的，说这丫头脑子清楚，嘴皮子也利索。”
齐越眉头动了一下：“就是她？”
“你也听说了？”
“赵副主任今天会上提了一句物资协作，说试点搞得好，明年要推广。”齐越顿了顿，“原来是她弄的。”
周远啧了一声：“你消息不行啊。也是，你也才来三个月。这姑娘进厂才半年多，从基层纺织工干到书记秘书，那速度。你猜她多大？”
齐越没接话。
“十八。”
周远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嘴角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比你小六岁。”
他歪着头，一脸揶揄地看向齐越。
齐越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周远笑得贱兮兮的，“我就是觉得，你盯着人家看了半天，是不是该下去跟人家认识认识？好歹是工业口的兵，赵副主任管着纺织厂，你算她上级领导的秘书，于情于理都该——”
“你闲得慌？”齐越打断他。
“我确实闲。”
周远往椅背上一靠，“这不吃饭嘛，闲着也是闲着。”
齐越没再理他，低头扒饭。但余光还是往下扫了一眼。
苏蓝已经吃完了，正拿手绢擦嘴，跟旁边的小陈说着什么，小陈被她逗得直笑。
齐越收回目光，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周远在旁边看着他，嘴角那个歪笑就没下去过。
楼下的食堂渐渐散了人，说话声稀落下来。
周远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含混不清地说：“哎，说到工会。”
“你说王主席这人，看着笑眯眯的，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上次物资交流会他力排众议用了个十八岁的丫头，底下多少人嘀咕，结果搞得漂漂亮亮……”
“周远。”
齐越打断他。
“你少议论领导。”
“我这不是私下跟你说嘛——”周远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声干咳。
两人同时转头。
王主席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周远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背后说人被当面发现的尴尬，陪笑道：“王主席，你吃了没。”
王主席倒也没恼，慢悠悠走过来，往栏杆上一靠：“说我什么呢？”
“夸您呢。”
周远脸皮厚，立刻接上，“说您有魄力，用人不拘一格。”
王主席哼笑一声，目光往楼下食堂一扫。
苏蓝正弯腰收拾地上的饭盒袋子，动作利索。
“说小苏呢吧？”他转头看着两人，“你们也认识她？”
“开会赵副主任提起物资协作的事。”
齐越放下筷子，站起来，“中午吃饭看见她在楼下，周远多嘴说了两句。”
王主席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过来，语气随意：“纺织厂的苏蓝，上次物资交流会就是她牵的头。这丫头，脑子清楚，胆子也大。”
他顿了顿，看看齐越，又看看周远，笑意深了几分：“怎么，二位大秘对人有兴趣？”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头那点意思，两人都听出来了。
王主席在试探领导对于物资协作的看法。
齐越喝了口汤，没接话。
周远脸皮厚，嘿嘿笑了两声：“王主席，您这话说的。我们就是吃饭的时候随便聊聊，齐越说这姑娘干活利索，我说那可不，您老夸过的人，能差吗？”
王主席看着周远，笑了笑：“小周，你这张嘴。”
周远连忙赔笑：“该打该打，我这张嘴呀，就是管不住，谁让它只会说实话呢。”
王主席大笑，又看向齐越，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齐秘书，赵副主任那边，最近对物资协作这个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齐越放下缸子：“赵副主任认为值得推广，明年可以继续推行。”
王主席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就好。”
他笑了笑，“回头我让人把今年试点的材料归拢归拢，写得详细些。到时候该报哪个口子就报哪个口子，赵副主任要是看了觉得有用，那就是我们总工会的工作做到位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既没有直接请齐越递材料，又把意思点到了。
材料会准备，至于赵副主任看不看、怎么递，那是你们秘书的事。
齐越听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主席也不在意，又转向周远，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小周，陈主任那边，上次开会好像也提了一嘴物资协作？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陈主任什么时候想细问，你知会我一声，我让人把情况送过去。”
周远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主席，您放心，这话我记着了。陈主任本来就看好这个事，回头他要是问起来，我肯定把您这边的成果给他汇报汇报。”
王主席笑着摆摆手：“汇报不敢当，就是让领导掌握掌握情况。”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
苏蓝已经收拾完东西，正拎着袋子往食堂后厨的方向走，步子轻快，辫子一甩一甩的。
“行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下午还有会，我去准备准备。”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着齐越，语气很随意：
“对了，楼下那个小苏，就是纺织厂那个丫头，干活挺踏实。你们工业口的兵，以后工作上遇见了，多照应着点。”
齐越点点头：“王主席放心。”
王主席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那笑容淡淡的，既像长辈提携晚辈，又像是随口一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楼梯上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周远趴在栏杆上，看着王主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转头看了看楼下苏蓝刚才站的位置。
人已经走了。
“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下去。
齐越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周远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冲咱俩来的？”
周远忽然伸手拉住他胳膊，声音压低了三分：“哎，等等。说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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