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晓芳拎着包袱送苏青,出了知青点。
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土路冻得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晓芳送苏青到牛棚后面那条土路上,往村口的方向拐。
走了几步,李晓芳往牛棚那边努努嘴:“真不去跟沈奶奶告个别?”
苏青脚步顿了顿,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看了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一下。”
“我陪你呗——”
“别。”
苏青按住她,“你在这儿等着。你去了万一叫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李晓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村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没醒。
“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苏青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往牛棚那边走。
她走得很轻,但还是觉得脚步声太大了,大到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那扇门歪歪斜斜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抬手想敲。
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这么早,是不是有点打扰?
她把手放下来。
她转过身,走了十几步。
身后“吱呀”一声。
苏青脚步一顿,回过头。
门开了条缝,沈慧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苏青。
苏青张了张嘴:“沈奶奶,我……”
沈慧冲她摆了摆手。
好像在说“走吧。”
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土路上,李晓芳还站在那儿等她,缩着脖子,包袱抱在怀里,冻得直跺脚。
“咋样?见着了没?”
“见着了。”
“说啥了?”
苏青把包袱接过来,背好:“啥也没说。就冲我摆了摆手。”
两人继续往村口走,一路沉默。
“青儿,到了记得来信。”
李晓芳眼圈泛红,把包袱递过去。
苏青点头接过,叮嘱道:“张盼儿再找事,别跟她硬吵,等我回来。”
李晓芳强笑催她快走,苏青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二十个鸡蛋赶紧吃,别放坏了。”
她背着包袱往公社汽车站走,回头时,李晓芳还站在村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土拨鼠。
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到公社车站时天色微亮,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早已排起长队。
等了半个多小时,售票窗口才拉开,苏青花八毛六买了张去县城的手写票,登上了带帆布棚的解放卡车。
车斗里只有两条长木板当座位,一路颠簸摇晃,车厢里挤满了人,闷得喘不过气。
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城,苏青直奔火车站。
候车厅里人满为患,烟味、汗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难受。
苏青排了半小时队,总算买到票。售票员从窗口里扔出一张硬纸板:“七块三,明天上午八点。”
“今天没车了?”
“没了。要快明天,要不就后天。”
苏青把票收好,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蹲着,熬过冰冷的一夜。
天不亮,候车厅就骚动起来,去往省城的旅客疯了似的往检票口挤。
苏青被人群裹挟着上车,车厢里早已水泄不通,过道、座位底下全是人,她只能全程站着,双腿发麻。
夜里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只能靠着椅背勉强歇息。
一路熬到省城,苏青又马不停蹄排队买票,花五块一终于买到回乡的车票。
距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
她找了个面馆,要了一碗面,递过去粮票和钱,热乎乎的汤喝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
面馆里有个收音机,正放着样板戏。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男人,穿着工装,一边吃面一边说话。
“……听说最近查得严,没介绍信不让坐车。”
“可不是,我上回丢了,硬不让上……”
苏青低头吃面,耳朵竖着。
心里暗自庆幸。
*
苏蓝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
调令是第三天就下来的——快得她都有点懵。
头天晚上跟马书记谈完,第二天一早田丽华就把手续办了,下午厂办就来人催她报到。
田主席把调令推过去说:
“我怎么说来着,你是不是比我早离开工会。”
“这也太快了。”
苏蓝坐在田丽华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调令,还没反应过来
田丽华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笑了:“快?马书记那边缺人写材料,陈秘书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这属于“特事特办”。”
她把这个词咬得有点重,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苏蓝听出来了——是陈秘书要去供销科了。
“那工会这边,总结报告……”
田丽华放下缸子,“直接交给陈昂就行了,他先熟悉熟悉情况,调令在走流程,等我这边的任命正式下来,他再接手。”
苏蓝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怪不得陈昂这两天在办公室翻箱倒柜地看材料,他急着上手,先摸清情况。
“那我手里的东西——”
“该交的交。”
田丽华转过身,缓缓开口:
“他现在虽然没正式名分,但这个位置,早晚是他接手。”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把账目理得干净点,别留含糊的地方。”
“这人做事仔细。”
“你交接得明明白白,他日后也不会翻旧账,大家都省事。”
苏蓝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对了,”
田丽华叫住她,声音压低了点,“去了厂办,嘴严一点。那边不比工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苏蓝心里一凛,点点头:“我记住了。”
出了门,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厂办。
书记秘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调令,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
真成了。
她攥着那张纸,快步往工会办公室走。
苏蓝推开工会办公室的门,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
炉子烧得正旺,张秀梅蹲在旁边添煤球,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哎哟!咱们的大秘书回来了!”
这一嗓子,屋里几个人全抬起头。
周继忠放下手里的文件,冲她点了点头。
胡委员正趴在桌上,拿小起子拧他那副老花镜的螺丝。听见这话,抬起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苏蓝被这一嗓子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门带上,笑着说:“张姐,您别取笑我,什么大秘书,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换地方干活?”
张秀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嗓门一点儿没压低,“从工会干事到书记秘书,这叫换个地方干活?那我也想换!”
苏蓝赶紧摆手:“张姐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
“运气好?”胡委员低头拧着螺丝,声音闷闷地从桌边传来:“工会这几个月,几件大事都是你在统管,这也能叫运气?”
陈昂闻言,指尖握着的笔,微微一顿。
苏蓝微微一怔,心里有些意外。胡委员今天竟会主动开口。
这是夸奖吗?好像也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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