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蓝上班没有去办公室,反而先去了库房。
“周叔,那批霉布还在吗?”
“在呢在呢。”老周放下扫帚,掏出钥匙,“您又要看?”
苏蓝点点头。
库房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老周领着她走到西北角,指着那堆盖着油布的布垛:“喏,都在这儿呢。一匹没动。”
苏蓝掀开油布一角,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布。
布料潮乎乎的,表面布满了灰黑色的霉斑,有的地方已经发硬,一碰就掉渣。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周叔,这布要是按规矩,怎么处理?”
老周想了想:“能晒就晒呗。拉出去晒几天,霉斑轻的,晒完还能当次品用。晒不掉的,就降级——做衬布、做拖把、擦机布。真烂透了,就只能报废。”
苏蓝点点头,没再问。
她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堆霉布,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田丽华的话还在耳边:“我没管过生产。这是硬伤。”
她盯着那堆霉布,脑子里飞快过着化学公式。
碱水、漂白剂、氧化还原反应……霉菌是有机物,遇碱分解,遇氧化剂褪色。
只要配比得当,处理得当,这批布至少能救回来七八成。
老周在旁边看着,有点摸不着头脑:“苏干事,您想啥呢?”
苏蓝回过神来,眼睛亮了:“周叔,这布要是能救回来,您说值不值?”
老周愣了一下:“救回来?咋救?”
苏蓝没回答,转身往外走:“周叔,我先去办公室。回头再找您。”
她走得快,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也没听见。
一上午,苏蓝都心不在焉。
张秀梅跟她说话,她应两声,眼睛还盯着本子。
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化学公式。
碱水浓度多少合适?
漂白剂用多少?
浸泡多长时间?
水温有没有要求?
处理完怎么漂洗?
一条一条,像列清单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上班,她终于坐不住了。
站起来,走到田丽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蓝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田丽华正在看文件,抬头见她神色不对,把笔放下:“怎么了?”
苏蓝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田主席,那批霉布,我有办法处理。”
田丽华挑了挑眉:“什么办法?”
苏蓝往前探了探身,把酝酿了一上午的话说了出来。
“用碱水泡。”
田丽华愣了一下:“碱水?”
“对。”苏蓝点头,“霉菌怕碱。碱水能分解霉斑,把布料洗干净。洗完之后,再用清水漂几遍,晒干——至少能恢复七八成。”
田丽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蓝继续说:“我知道厂里老规矩,霉布只能暴晒、降级、报废。可暴晒治标不治本,晒完霉斑还在,只是淡一点。降级用是浪费,报废更可惜——这批布当时入库的时候,本身质量没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田丽华的眼睛。
“咱们要是能把这批布救回来,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全厂都看着呢。”
田丽华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你试过?”
“没有。”苏蓝摇头,“但我在书上见过。南方有些纺织厂,用这个办法处理过霉布。”
这话是编的。她哪见过什么书,是九年义务教育告诉她的。
但田丽华不知道。
田丽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你有把握?”
苏蓝想了想:“有六成把握。但得试试才知道。”
她在工会干了这么多年,处理过职工纠纷,组织过文体活动,主持过分房分物,可生产上的事——她确实不懂。
碱水能去霉?闻所未闻。
可眼前这个人……
她想起苏蓝上回办物资交流会,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几十家单位的往来一笔没乱。
后来李原那事,她反应也快,没让自己沾上腥。
这丫头办事,一向靠谱。
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田丽华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厂区的路上,明晃晃的。
她知道苏蓝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批霉布,是全厂都知道的烂摊子。
生产科没办法,供销科没办法,李原在的时候都没办法。如果她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周厂长那句“不懂生产的人坐上去,早晚得出乱子”还在耳边。可要是她能证明,她比那些“懂生产”的人更有办法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你想怎么试?”
苏蓝心里一松,知道田丽华动心了。
苏蓝往前探了探身,把酝酿了一下午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碱水浓度,到浸泡时间,到漂洗工序,到怎么取样试验……
田丽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犹疑,到认真,到最后微微扬起了眉。
苏蓝说完,往后靠了靠,等着她说话。
田丽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她说,“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苏蓝笑了笑,没接话。
田丽华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苏蓝。
“库房借条。明天开始,那批霉布你随便用。需要人手,跟我说。”
苏蓝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
“田主席,那我先出去了。”
田丽华点点头。
苏蓝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听见身后传来田丽华的声音。
“苏蓝。”
她回过头。
田丽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换上一种认真的神色。
“这事儿要是成了,我不会忘了是谁帮我打开的这扇门。”
苏蓝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推门出去。
*
实验的事,就这么定了。
地方选在库房后面的一间废弃小屋里。那屋子原来是放杂物的,钥匙老周有。
老周被苏蓝拉进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问号:“苏干事,这……这是要干啥?”
苏蓝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周叔,咱们做个实验。那批霉布,我试试看能不能救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救回来?咋救?”
“用碱水泡。”
老周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苏干事,您这是……跟谁学的?”
苏蓝笑了笑:“书上看的。周叔,您别管哪儿学的,就说愿不愿意帮忙吧。”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行。反正那批布放着也是放着,您想试就试。”
苏蓝心里一暖。
这年头,愿意跟着你瞎折腾的人,不多。
实验的材料,都是苏蓝自己准备的。
碱面、水桶、布样。
她用温水加了点碱面,泡了两个小时。
捞出来的时候,水是黄的,布上的霉斑淡了一些,但还有。
接着她加大了碱面的量,又加了点漂白剂——这东西是她从供销社买的,不敢让人知道。
泡了四个小时,捞出来,用清水漂了三遍。
布晾干之后,苏蓝拿起来对着光看。
霉斑没了。
布面有点发白,但质地还在,摸上去软软的,不像原来那么硬。
老周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苏干事,这……这真能行?”
苏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能行。化学原理摆在那儿,怎么可能不行?
但亲眼看见,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笑了笑,把布递给老周:“周叔,您看看,这布还能不能用?”
老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能用。做里衬、做劳保服,都行。”
苏蓝心里更有底了。
接下来两天,苏蓝一下班就往那间小屋跑。
她试着调整碱水的浓度,试着控制浸泡的时间,试着用不同的水温做对比实验。
老周被她拉来帮忙,嘴上念叨“苏干事您这是折腾啥”,手上却一次没落下。
邓桂香发现她回家越来越晚,问了一嘴,她说“厂里加班”。邓桂香没多问,只是把晚饭给她留着。
到第三天傍晚,苏蓝终于拿出了满意的样品。
但这一次,她把样品交给田丽华的时候,还多带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