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电工班吗?我是李原。”
他的声音稳得很,“今晚八点四十五,我要检修北区线路,停十五分钟闸。九点整恢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李原挂了电话,看着李栋。
“八点四十五到九点,停闸十五分钟。”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根线没电,你随便弄。”
李栋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老周几点吃晚饭?”
“他晚上值班,晚饭吃得晚,一般八点半以后去食堂。吃完回来,九点一刻左右。”
李原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八点半,老周去吃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八点四十五,停闸。九点整,合闸。中间有半个钟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李栋手里。
李栋低头一看——是一小截铜丝,细细的,软软的,两头还带着点毛刺。
这是从电工班顺出来的那种,平时用来接线的。
“这玩意儿,塞进电线的裂口里。”
李原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九点整,闸一合,通电——铜丝发热,烧红,烧着旁边的绝缘皮。绝缘皮烧着了,掉下来,底下就是那堆油布。”
他顿了顿,看着李栋的眼睛。
“剩下的,不用你管。”
李栋攥着那截铜丝,手指发白。
“表叔,”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老周那边……我去办。”
李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李栋觉得肩膀像压了座山。
“去吧。”
李原说,“今晚的事,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跟你说。”
李栋点点头,把那截铜丝和那包钱一起揣进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李原又看向陈邦,眼神里带着警告。
“老陈,那批布在你们厂做了成衣,卖了钱,钱你花了。我出事,你跑得了?”
陈邦的脸白了又白。他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哥,那他那边……”
“你不用管。”李原回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也回去。今晚别出门。”
陈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也拉开门,悄悄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原一个人。
只听“咚”的一声,厂里的整点铃声响起。
八点整。
苏民骑着三轮车刚回到运输班,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把车停进车棚,掏出那张货票回执单看了一眼。
“都怪铁路那个老头子,让他快一点,都这么晚了。”
今晚加了趟活。
火车站来了一批货,急着要送。
师傅们都先走了,就他一个学徒工等着拿回执单。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哎!果然学徒工就是命苦,拉壮丁就得摊上我。”
天早就黑透了。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倒是挺亮。
这个点儿回家,估计家里饭早没了。
他摸了摸肚子,饿得咕咕叫。想了想,干脆拐个弯,往食堂去了。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上夜班的工人。
苏民打了份饭,端着搪瓷缸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就吃。
正吃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老周!正找你呢!”
苏民耳朵动了动。这声音耳熟李栋,在工会和小妹不合的那个干事。
他抬起头,往门口瞄了一眼。
李栋站在门口,笑得一脸热络,旁边站着老周,手里拎着饭盒。
老周是看库房的,苏民认识,运输班和库房常打交道。
“李干事?”
老周愣了一下,“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李栋拍着他的肩膀,“走走走,别一个人吃,去我那屋,我弄了点花生米,咱哥俩喝两盅。”
老周看了看手里的饭盒:“这……我刚打的饭。”
“饭怕什么?一会儿再吃。”
李栋拉着他就走,“走吧走吧,难得有空。”
老周被他拽着,脸上有点为难,但脚步已经跟着动了。
苏民低头扒了一口饭,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两人。
李栋?请老周喝酒?
苏民嚼着饭,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俩人这么熟?”
但他也没多想。人家喝酒是人家的自由,关他什么事?
他低头继续吃饭。扒了两口,他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人已经没影了。
于此同时,
苏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
从开完会结束到现在,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李原会怎么动。
田主席说得对,他肯定会有动作。
可动作是什么?
什么时候?
从哪儿下手?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月亮很亮,把树影投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越躺越清醒。
她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出去喝水。
堂屋里还亮着灯。邓桂香坐在那儿,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妈?”苏蓝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邓桂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天这么热,老三还没回来呢,这都几点了……”
苏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喝了一口。
“运输班加班是常事,您别担心。”
“能不担心吗?”
邓桂香又叹了口气,蒲扇摇得快了些,“这死孩子,也不让人捎个话……”
苏蓝没接话,端着杯子慢慢喝水。
喝了两口,她忽然顿住了。
老三还没回来。
老三在厂里。
库房那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老周说的话:“西北角那堆油布,堆电线底下不安全,那根线老化了,一直没换。”
想起刚才自己躺在床上想的那些——李原会怎么动,会从哪儿下手。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
邓桂香被她吓了一跳:“咋了?”
“妈,我出去一趟。”
“什么?”
邓桂香腾地站起来,“这大半夜的,你往哪儿去?”
苏蓝已经冲到门口,拿起他爸的车钥匙,拉开门,回头说了一句:“去厂里。东西可能忘了。”
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邓桂香嘟囔一句,手里的蒲扇忘了摇:“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东西可能忘拿了……”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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