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看了看胡丽丽的脸色，那个一向要强的女人头一回露出了这种神情——不是求她，是信她。
“行。”苏晚晴说。
胡丽丽舒了口气，“那回头我让律师拟个协议。”
“丽姐，你给我百分之三十太多了，二十就行。”
“少废话，就三十。”
转让手续办得很快，苏晚晴白天跑通信业务，晚上去饭店盯着。累是真累，但钱也是真挣着了。
周建明有一回来饭店吃饭，看见苏晚晴系着围裙在前台算账，乐了半天：“苏姐，你这是要走多元化发展的路线？”
苏晚晴把算盘一推，“别笑话我了，我就是个劳碌命。”
“不是笑话你，”周建明正了正脸色，“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别人搞关系都藏着掖着，你倒好，从头到尾明码标价。”
“你觉得我利用你？”
“利用就利用呗，反正你又没骗我。你帮了我爸那是真的，你拉业务干得漂亮也是真的。合作嘛，各取所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子。琴琴从后面跑出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周叔叔”，周建明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她。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秋天。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树从苗子长到能遮荫的高度。
琴琴上了小学四年级，个头蹿了一截，扎着马尾辫，数学考试回回年级前十，语文差点意思，作文总被老师画红圈——“内容空洞，缺乏感情”。苏晚晴看到评语，哼了一声：“这孩子随我，不爱说漂亮话。”
苏晚晴自己的日子翻了几番。通信代理做了两年多，攒下了第一笔像样的本钱。二〇〇〇年前后，电脑开始走进这座城市的寻常家庭，她嗅到了风口，果断转向电脑配件生意。
切入点是她自己找的。城西有个电脑城，刚开业那阵子，里头的商户进货渠道乱得一塌糊涂——广州的、深圳的、北京的，价格参差不齐，售后更是一笔糊涂账。苏晚晴花了两个月时间，坐火车跑了三趟广州，硬是啃下了两个品牌的区域代理。
这事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全是苦头。她第一次去广州，连厂家的门都摸不着，在火车站被黑车司机绕了半个城。第二次去带了个小本子，把人家产品型号、出厂价、批发价、竞品信息全记了下来，跟厂家业务经理谈的时候一条一条摆数据，把对方聊愣了。
“你是做IT的？”业务经理问。
“我连电脑都不太会用，”苏晚晴说，“但我会卖东西。”
代理拿下来之后，她没有自己单干。电脑城里最早给过她摊位让她寄卖的赵老板——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伍军人，做了三年生意还是小打小闹——苏晚晴主动找上门，提出合作方案。
“赵哥，你有门面有人脉，我有货源有价格优势。咱俩合着干，利润五五分。”
赵老板搓着手犹豫了两天，最后答应了。事后证明这个决定救了他——要不是苏晚晴帮他理清了进销存、谈下了几个大客户，他那个小门面撑不过二〇〇二年。
至于胡丽丽的饭店，苏晚晴请了个靠谱的店长，自己退到幕后管账。饭店生意稳中有升，不算大富大贵，每个月分红够付琴琴的学费和补课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
但有个人不让她消停。
陈立冬。
当年那个红着脸说“这辈子不给你养老”的男人，这几年混得相当狼狈。他那个新媳妇王小蝶，泼辣是真泼辣，过日子的本事一点没有。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把出租屋的房东都烦透了，一年换了三个住处。
陈立冬在建筑工地干活，腰肌劳损落了病根，干不了重活又没别的技术，断断续续地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八百块。王小蝶嫌他没本事，动不动就摔盆砸碗。
穷则思变，陈立冬变着法子开始回头找苏晚晴。
头几次是借钱。三百、五百的，说得可怜巴巴——“琴琴是我闺女，我现在手头紧，等缓过来就还。”
苏晚晴给了两次，第三次没给。
“陈立冬，你离婚的时候把存折掏得干干净净，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琴琴这五年吃穿用度全是我出的，你现在管我借钱，你好意思开这个口？”
陈立冬说不出话来，站在她店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走。
但他隔三差五还来。有时候是借钱，有时候就是来坐着，赖着不走。苏晚晴店里有客人的时候他也不管，往柜台旁边一杵，让人不胜其烦。
最过分的一次是上个月。
苏晚晴在电脑城盘了个新铺面，周建明来帮忙看装修。两个人正在里头量尺寸，陈立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推门就进。
“又是他？”陈立冬盯着周建明，“苏晚晴，你果然是——”
“你给我闭嘴。”苏晚晴把卷尺往桌上一扔，“陈立冬，咱俩离婚五年了，我跟谁吃饭、跟谁做生意，轮不到你管。你要是再来闹，我报警。”
“你报啊！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建明站在一旁没吱声，等陈立冬闹够了，才开口说了句：“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琴琴正好放学过来找她妈拿钥匙，站在门口看着她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九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但什么都不说。
陈立冬看见女儿，气焰矮了几分，嘴里嘟囔了两句就走了。
琴琴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妈，他以后还会来吗？”
“不管他，写作业去。”
这事周建明没多说什么，但回去之后跟他爸提了一嘴。周老爷子——就是当年差点被骗子骗走六万块的那位——听完直骂陈立冬不是东西。
周老爷子今年七十二，精神头好得很，每天早上打太极拳，下午去公园下棋。他对苏晚晴有种天然的亲近——当年苏晚晴在街上认出那帮骗子的套路，硬是拦着他没掏钱。这份恩情，老爷子记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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