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组部李部长的谈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林安强大的定力抚平。
林安没有对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家人和秘书周明,透露半个字。
在党校的最后两天,他如常完成各项手续,与相熟的同学平静道别,然后登上了返回辽省的列车。
车窗外的景色再次流转,由华北平原的葱郁驶向东北大地的开阔。
离京时,党校领导那句“先回原岗位,抓好当前工作,等待通知”的叮嘱犹在耳边。
林安知道,在正式调令下达前,自己依然是辽省的省长,这里的每一份工作,每一个期待改革的职工家庭,都需要自己尽职尽责。
回到辽省,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两个月的离开,并未让高速运转的政府机器停摆,常务副省长和高广谦、郑怀山等人将他临行前布置的任务推进得有条不紊。
但许多关键决策和复杂矛盾的协调,依然需要他这个省长拍板定夺。
听取了全面的工作汇报,鞍钢的新高炉建设进展顺利,但资金链出现紧张;本钢的技改项目初见成效,产品质量提升,但市场开拓遇到同类产品的激烈竞争;
沈重拿下了两个重要订单,可生产效率和技术工人的缺口成为瓶颈;
更多的中小企业在“四十条”政策扶持下焕发生机,可由此带来的市场监管、安全生产、环境污染等新问题也开始凸显。
而下岗职工的再就业安置,依然是悬在心头最重的石头。
尽管劳动服务公司和各类培训项目吸纳了大量人员。
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年龄偏大、技能单一的职工,难以找到合适岗位,社会救助和就业压力并存。
林安没有急于烧“三把火”,而是沉下心来,一个难题一个难题地去啃。
召开专题会议,协调银行与重点国企,解决流动资金问题;
亲自带队南下考察,为辽省的重工业产品寻找新的市场和应用场景;
还指示劳动部门,将就业培训与新兴的乡镇企业和私营经济用工需求更紧密地结合,并探索以工代赈、社区服务岗位开发等新形式。
林安还频繁地下到基层,去车间,去矿区,去那些刚刚摆脱停产困境的小厂,也去仍然在困顿中挣扎的职工家庭。
主动倾听工人们最朴素的愿望和最现实的困难,与市、县、乡镇的干部一起,研究最具体的解决方案。
在辽北一个资源枯竭型城镇,他看到曾经辉煌的矿山已然沉寂,但利用废弃矿坑发展冷水鱼养殖和生态旅游的试点,正给当地带来新的希望。
在滨城,见证了第一批私营货运船队扬帆起航,也看到开发区里,来自港澳和日韩的投资正在悄然增加。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北京的家中,女儿林月和侄子赵小军,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高考。
林安只能在电话里给予他们最后的鼓励,嘱咐他们放平心态。
妻子王幼楚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说父母身体都好,让他安心工作。
五月末,辽省的春天来得迟却生机勃发。
鞍钢新高炉成功点火,本钢的新型特种钢材获得了国家级奖项,沈重的订单排到了下半年,一批中小企业开始崭露头角成为利税大户,全省的就业形势虽然依然严峻,但最困难的时期似乎正在过去。
林安走在辽河岸边,看着奔腾的河水裹挟着残冰,势不可挡地奔向大海,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
这里倾注了他太多心血,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千万百姓,早已与他血脉相连。
林安知道,离别的时刻或许近了。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安排好身边的人,特别是跟了他近三年、勤恳踏实的秘书周明。
傍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林安将周明叫到了办公室。
林安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和周明一起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亲手给这个年轻的秘书倒了杯茶。
“周明,跟了我有……两年零十一个月了吧?”林安语气平和,像拉家常。
周明双手接过茶杯,略微一怔,心中快速算了一下,点头道:“是,省长,到下个月就整三年了。”
周明隐隐感到,省长今天似乎有话要说。
“嗯,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林安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你从省政府办公厅调研处过来,基础扎实,人也稳重,这两年多,工作很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你爱人工作也忙,你两头跑,没耽误过工作,不容易。”
周明心里一暖,也有些酸楚:“省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在您身边,我学到了很多,比在学校、在机关坐多少年办公室都管用。”
“在领导身边,视野开阔,站位高,能学到处理复杂问题的大局观和思路,这是优势。”
林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但短板也明显,那就是缺乏独当一面、直接处理具体矛盾和推动落实的实际经验。
一直在上面,容易浮着,对下面的真实情况、实际困难,体会就不会那么深刻。”
周明坐直了身体,他知道,省长这是在点拨他,也是在为他考虑未来。
“我可能很快要离开辽省了。”林安看着周明,直接说道。
尽管早有风声,但亲耳从林安口中证实,周明心头还是猛地一震,涌起强烈的不舍:“省长,您……”
“工作需要,服从安排。”林安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新的岗位,有新的要求。你呢,跟了我近三年,笔头子练出来了,协调办事也稳妥,是个可造之材。
但要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担负更重的责任,必须有扎实的地方工作经历,特别是基层和经济工作一线的历练。”
林安顿了顿,喝了口茶,给周明一些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是愿意继续跟着我去新的地方,还是想留在辽省,到基层、到经济一线去锻炼几年?比如,去滨城经济技术开发区。
那里是咱们省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情况复杂,矛盾集中,机遇也多,最能锻炼人、考验人。”
去滨城经开区?周明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当然知道滨城经开区的分量,那是全省甚至全国都挂上号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是外资进入的桥头堡,是改革试验田,也是各种新问题、新矛盾最先出现的地方。
去那里,意味着从相对超脱的“领导身边人”,变成直接面对外商、面对企业、面对市场、面对各种具体矛盾和压力的“一线指挥员”。
挑战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是真刀真枪出政绩的地方。
而继续跟着林安,固然稳定,前途可期,但就像省长说的,缺乏独当一面的历练,终究是短板。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周明放下茶杯,挺直腰板,目光清亮而坚定:“省长,感谢您的信任和栽培!我……我想下去锻炼!去滨城经开区!
在您身边,我学到了很多思路和方法,现在,我想去一线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把想法落到实处,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好!”林安眼中露出赞许,“年轻人,就该有这股闯劲和担当。
滨城经开区是风口浪尖,也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我已经和省委组织部、滨城市委打过招呼,推荐你担任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和项目服务。
这个位置,要直接和钱打交道,和人打交道,和国内外各种规则、习惯打交道,不轻松,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是!我一定尽快转换思路,进入角色,不怕困难,努力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周明感到热血上涌,声音也高了几分。
“嗯。”林安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嘱托
“到了地方,和在机关不一样。要更务实,更接地气。
多跑企业,多听意见,少坐在办公室发文件。
滨城的市委书记魏长海同志,是我当年在大连工作时的老搭档,作风硬朗,敢于负责,对经开区的工作非常支持。
你去了之后,要尊重魏书记的领导,多向他请示汇报,多向他学习。
放开手脚,大胆去干,不要有压力,更不要有顾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向魏书记反映,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一句“随时联系我”,让周明鼻子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是领导对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我明白,省长!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尊重领导,团结同志,深入实际,尽快打开局面,做出成绩!”
“好。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林安站起身,再次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滨城的舞台很大,好好干。明天组织部会正式找你谈话,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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