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全省乃至全国都挂得上号的“国字号”大型骨干企业,也是此次国企改革试点中,准备实行“全员承包、分块搞活”探索的“硬骨头”。
厂长顾维钧是位经验丰富的“老重型”,听闻新省长突然到访,急忙从车间赶回厂部,额上还带着汗珠。
简单的寒暄后,林安直接提出:“顾厂长,不忙听汇报,先去看看你们准备首先搞承包的那个‘三分厂’,再到最困难的职工家里走走。”
顾维钧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新省长是要看最真实、也可能是最棘手的情况。
三分厂主要生产大型矿山设备部件,由于市场需求变化和自身设备老化、管理等原因,已连续亏损三年,是厂里最沉重的包袱之一,也是此次承包试点能否成功的关键。
而厂里生活最困难的职工,也大多集中在这个分厂。
三分厂厂房高大,但显得有些空旷,不少机器闲置着,蒙着厚厚的灰尘。
车间里,工人们三五成群,或蹲在机器边抽烟,或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到厂长陪着一个气度不凡的陌生人进来,都停下动作,目光复杂地望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忧虑。
林安没有去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而是就在车间里,找了几个工具箱坐下,招呼工人们围拢过来。
“老师傅们,工友们,都过来坐坐,咱们随便聊聊。我是林安,新来的省长,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
咱们三分厂要搞承包,大家都知道了吧?大家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担心?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说的不好也没关系。” 林安的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官腔。
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互相看看,没人先开口。
一个五十多岁、脸上带着油污的老师傅,闷声闷气地说:“省长,承包……咱不懂那些大道理。
咱就知道,厂子发不出工资,家里婆娘和孩子等着米下锅。
?承包了,就能有活干?就能按时发工资?”
“是啊,省长,”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接口
“听说承包了,就得自己找活,自负盈亏。
可咱这老设备,能干过人家南边的新厂子吗?活从哪来?”
“要是承包了还不行,厂子黄了,我们这些老工人咋办?
干了半辈子,除了摆弄这些铁疙瘩,别的也不会啊!”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焦虑。
“听说要搞优化组合,那是不是要裁人?谁留下,谁走人?标准是啥?公不公平?”
问题一个接一个,朴素而直接,直指核心。
林安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等工人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老师傅们,工友们,你们问的这些问题,都很实在,也都是我们政府和企业必须回答、必须解决好的问题。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首先,搞承包,不是要把大家推出去不管。
恰恰是想办法让厂子活起来,让大家有活干、有钱挣。
厂子黄了,对谁都没好处。
还有,设备老,我们可以想办法技术改造,省里、市里会给予支持。
没活干,咱们就一起出去找活,厂长带头,大家出力,总能找到门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于人员安置。省委省政府有明确要求,改革过程中,必须把职工安置放在首位。
承包后,不是要简单裁人,而是要搞活机制,调动大家积极性,把生产搞上去。
如果真的因为结构调整需要分流部分职工,厂里和市里劳动部门也会负责给大家进行转岗培训,帮助联系新的工作岗位。
省里也在大力发展乡镇企业、第三产业,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对生活特别困难的职工,有社会救助。
总之一句话,改革是为了让企业好,让大家的日子更好过,绝不会撒手不管!”
林安的话,没有空泛的承诺,而是针对具体问题给出了方向和原则。
工人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那位老师傅又问:“省长,您说的这些,能保证吗?别到时候……”
林安郑重地说:“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保证一帆风顺,改革总会有风险,有困难。
但我可以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保证:任何改革措施,都会充分听取职工意见,维护职工合法权益。
职工安置方案不落实,改革不推进。
如果大家因为改革遇到暂时的困难,党和政府一定会管,一定会帮!这是我们的责任!”
离开车间,林安又去了两户特别困难的职工家。
一家是双职工,妻子常年卧病在床,医药费欠了一大堆,孩子还在上学,生活极其拮据。
另一家是老工人,老伴去世,儿子儿媳下岗,孙子还小,一家四口挤在狭小的旧房子里,靠老人微薄的退休金和儿子打零工维持。
看到家徒四壁的景象,听着他们艰难的诉说,林安的心情十分沉重。
当场便指示随行的市总工会和民政局的同志,要立即对全厂类似的特困职工家庭进行排查,启动应急救助机制,并研究长远的帮扶措施。
“顾厂长,”离开厂区时,林安对送行的顾维钧说
“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改革势在必行,但职工利益无小事。
三分厂的承包方案,必须把今天工友们提出的问题,特别是人员安置和生活保障,拿出具体、可操作、能让职工放心的办法来。不要怕麻烦,不要图省事。
方案成熟了,要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这是前提。”
顾维钧重重地点头:“林省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工作做细做实。厂党委已经研究,成立专门的安置办公室,我亲自抓。”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周明看着林安紧锁的眉头,小心地问:“省长,重型厂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林安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缓缓道:“是啊,百闻不如一见。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动起来,牵扯到的是千家万户的生计和希望。
但再难,也得往前走。小周,你记一下,回去后,以省政府的名义发个通知,要求所有国企改革试点单位,在制定和实施方案时,必须把职工安置和保障方案作为重中之重,单独成章,经过职代会审议。
同时,督促劳动厅、民政厅、总工会,尽快拿出全省层面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和社会救助的具体实施细则,资金要尽快落实到位。
还有,那几个新经济增长点的培育项目,要加快进度,早日见效,多创造就业岗位。这是我们改革的底气所在。”
“是,我马上整理。”周明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王根生稳稳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神色凝重的省长,心中暗自感慨。
这位新省长,是真把老百姓的难处放在心上了。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活,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一些国营商店门口略显冷清,而新出现的个体饭馆、裁缝铺、修理铺前,却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充满了烟火气。
新旧交替的活力与阵痛,在这座城市里交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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