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此时正对着门口,对着眉庄被拖出去的方向。
外头的日光亮到发白,似乎踏过门槛就会踏入另一个世界。
他其实知道后宫中的女子心中大多都有怨,只是他并不在意,甚至有时候还会得意。
看着那些有才情的美人的情绪被自己轻轻松松地挑动,看着她们为自己伤情、吃醋,为了博得自己一瞬间的注视争奇斗艳。这些带来的满足感和掌控感曾是才登基时失权阶段的玄凌唯一感觉到自己是帝王的时刻。
即使亲政后,他虽有所收敛但仍享受嫔妃之间的拈酸吃醋,甚至将其当做“情趣”欣赏、把玩,却从未想过会有被反噬的一天。
还是被沈眉庄这个当初说只读过《女则》《女训》的大家闺秀用这种近乎打脸的方式。
他不由得想:容儿呢?她眼中的泪究竟是物伤其类,还是她也有怨?
可玄凌忽然不敢直接问出口,只能迂回地问了句:“你等过我吗?”
陵容犹豫着点头,脑中回想起得知甄嬛试图养蝴蝶复宠那日,她在长杨宫中闭着眼数着数等待着玄凌来还伞。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长杨宫空荡荡的。”她闷闷地说着,随后低头将泪水都抹在了玄凌的肩头。
玄凌沉默地听着,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心口又酸又紧。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因为陵容的拈酸吃醋而得意。
玄凌在心中劝自己放心:容儿胆子小,又怕生人,所以绝不会做出沈氏这样胆大妄为的事。
可是她要是真的怨我怎么办?怨越积越多最后是会成恨的。
若是她恨我,我又该如何?
玄凌此刻只觉得脑袋发昏发胀,肩上的那一点点湿意竟然像是透过衣料直渗到了他的胸口心头一般,冷得他发颤又烫得他冒汗。
他不由得发问:“你这是要把我的心掰碎了用眼泪冲走吗?你行行好,收了眼泪救救我吧,好么?”
陵容听后嘴角微勾,但还是语带嫌弃地说:“油嘴滑舌。”
紧接着摊开掌心放至玄凌面前,红着眼做出任性妄为的样子说:“要想让我止住眼泪,你得给我个以后不用动不动就下跪的凭证才行。”
玄凌抬眸静静地看着陵容片刻,随后认命般闭上眼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太后刚去世,近期立后你我的脊梁骨就真要被人戳烂了。不过你要是真的不安心,那我就给你在四妃之上特设一个位份,位同副后。这样可以不哭了吗?”
陵容也清楚玄凌不可能这么快就立后,否则自己真就要被前朝的言官扣上妖妃、妖后的帽子。
她想要的也不只是皇后这个位置。
陵容捧着玄凌的脸仔细地看了半晌才说:“你是我的。”
随后混着眼泪用力地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玄凌舌尖轻舔嘴角的泪痕,被那种苦而咸的味道激得直皱眉,嘴里低声嘟囔着:“是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可你只是不想做我的妾室。”
紧接着他就按着陵容的后颈追了上去,轻吻着、舔着她腮边的泪痕,晕晕乎乎地说:“好。”
三日后玄凌为陵容专设皇贵妃位的圣旨便传遍了后宫,册封典礼定在了一月后。
按理来说这道圣旨是该引起后宫的众人的震动的。
但是眉庄之事的影响实在是过于大,这些能在后宫中行走的侍卫、太医等男人,紫奥城中说不清来历的侍女内监都要被一一排查。
一觉睡醒就发现宫里少了几个人的恐惧还是比陵容晋位的消息更令她们在意一些的。
尤其是敬妃。
敬妃是知道眉庄曾有孕的。
她与眉庄向来走得近,所以等太后的丧仪过去后,她就找时间往眉庄那里坐坐。她想着自己手中有宫权,去看看眉庄缺什么,起码能让眉庄的日子好过一些。
结果正好碰上了温实初为眉庄请脉,听到了眉庄要求温实初替她安胎的请求。
当时敬妃的第一反应是要躲开,结果被留在眉庄身边的流朱撞到,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进屋。
更不巧的是,敬妃这次出来带的不是陪嫁含珠,而是甄嬛离宫后她收留的槿汐。
敬妃的心软耳根子也软,四周又都是眉庄和甄嬛的人,她才勉强答应不会说出去,并且要求眉庄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为此她甚至愿意自己出钱给小产后的眉庄买药。
可当时眉庄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肚中的孩子还是留了一日又一日。
敬妃那段时间就常过去劝她打掉孩子,但反反复复直至中秋前后,她终于意识到眉庄已经将这个孩子当做了在后宫的精神寄托,也明白她是不会下这个狠心的。
那天她与眉庄狠狠地吵了一架,也不再殷勤地去劝了。
她再次见到眉庄就是眉庄自尽的那次,当时敬妃心里还念叨着:念着这些年相伴的情分,这是最后一次帮她。
原本她以为孩子没了这件事就会永远地埋在地下,但没想过安生不过一月,眉庄就被赐死了。
而且罪名还明晃晃的就是祸乱宫闱。
她还打听到玄凌将伺候过眉庄的人都关进了暴室,也下令在查与眉庄走得近的人。
敬妃起身透过窗看向予漓居住的配殿。
此时予漓应当在崇文馆,所以那里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她熟悉的读书声传来。
她又扭头看着自己住了多年的宫殿叹了口气,又看向在她身旁默默立着的含珠。
含珠是她的陪嫁侍女,也是进宫后陪着她一天天熬过来的家人。
敬妃伸手捏了捏含珠的手臂,浅笑着说:“走,陪我去一趟长杨宫。”
长杨宫里倒是不算很热闹。
沐兰和宝鹃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前院的柳树下里清点着各宫送来的贺礼,菊青则是抱着蟾儿在一旁看着。
几人见到敬妃来就忙着行礼,宝鹃推了把她最近心爱的好徒弟宝纨,“快去通报。”
随后又笑着对敬妃解释:“娘娘来的正好,我们娘娘正在里头与曹淑容闲话呢。”
说着就去引敬妃进殿。
次寝里,陵容正与曹淑容对坐着低头串手串,曹淑容则是在打络子。
曹淑容见敬妃进来忙起身,只是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敬妃严肃的神情后就收敛了许多。
陵容抬头看到了曹淑容表情的变化,于是拧身看向敬妃。
敬妃苦笑着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陵容见状一惊,匆匆与曹淑容对视一眼后赶紧起身去扶敬妃。
“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敬妃摇摇头,伸手拂开陵容的手,苦笑着说:“求皇贵妃娘娘收留我的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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