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从陈泽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运动神经元退化,肌肉逐步萎缩,最终连呼吸的力气都丧失。
现代医学砸了多少亿的科研经费,到头来也只能延缓,治不了根。
更何况是如今的世界。
除非天上掉个神仙下来。
黄盛蹲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老人枯瘦的手腕,骨节嶙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得骇人。
“你说……什么症?”
“肌肉萎缩之症,民间罕见,宫中太医也未必能诊出来。”陈泽站起身,把矮凳往后推了两寸,“老爷子的筋脉没有中毒的迹象,脏腑也没有淤堵或反噬的痕迹。他的肌肉在自行消亡,从四肢末端开始,往躯干蔓延,最后……”
他顿了一下,没把呼吸肌衰竭这几个字说出来。
黄盛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
“你说可以帮忙!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你可以帮忙看看!”黄盛的嗓音拔尖了,没有那股子家主的气势。
陈泽摇头。
“治不了。”
三个字落地,地下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油被火苗舔舐的滋滋声。
黄盛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结滚了又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放站在床尾,拿拇指搓了搓鼻尖。
“人要是没了肌肉,等于一副骨架子裹层皮,动弹不了,吃喝拉撒全指望旁人。”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罕见地没有扯着嗓门说话,“我在军中见过类似的,不是这个症,但结果差不多。有个老兵中了蛮夷的奇毒,四肢肌肉一点一点萎掉,最后活活憋死在床上。”
他停了停。
“老爷子这病,确实邪门。”
黄盛的肩膀塌了下去。
那种扛不住的样子不是演出来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外头是四大家族的当家,回了家,不过是个眼睁睁看着亲爹烂在床上的儿子。
他膝行两步挪到床头,额头抵在老人枯枝般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没有嚎啕大哭,但听着比嚎哭更让人堵得慌。
黄天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石阶最底下那一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脸上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相没了,嘴巴紧紧抿着,眼眶红得厉害,水光在灯火映照下晃了两晃,始终没掉下来。
密室里只剩下黄盛压抑的哭声和长明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陈泽等了一阵。
“黄家主。”
黄盛没抬头。
“老爷子的病根治不了,但有些事可以做。”
黄盛的肩膀不动了。
“肌肉萎缩的速度,可以减慢。”陈泽蹲下身,伸手按了按老人小腿外侧的一处穴位,“每日以温水擦拭四肢,配合推拿手法,刺激肌肉纤维的残余活性。我把穴位和推拿路径画下来,找个手稳的丫鬟,每天两次,按图施为。”
黄盛的脑袋从老人手背上抬了起来,满脸的泪痕还没干,眼珠子死死钉在陈泽脸上。
“此外,活血化瘀的药方不能断,药不是治病的,是养着的,让气血别断流,肌肉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陈泽站起来。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黄盛跪在地上没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当真……当真能延缓?”
“能延多久,看老爷子自己的底子。”陈泽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给虚假的希望,“运气好的话,三五年。运气差的话……”
后半句没说。不用说。
黄盛闭了闭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床沿站起来。
“推拿的穴位图,你画下来,我让人裱了挂在这屋里。”黄盛的声音还在抖,但腰板撑直了,“多少银子,你开个数。”
“不用。”陈泽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举手之劳。”
黄盛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合上,再张开。
最后什么都没说,冲陈泽弯下腰,深深一揖到底。
陈泽侧身让了半步,没受全这个礼。
上楼。
阳光刺眼得很,从地下密室出来的那一瞬间,沈放拿手背挡了挡日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小子,挺大度啊。”沈放边走边拿肘拐顶了陈泽一下。
陈泽摇了摇头。
大度?他可没觉得自己有多大度。
黄家势大,背后连着知府衙门,真要翻脸,凌霄武馆能帮他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而且说到底,杀师父的是蛇牙和蝎尾,黄家充其量是被人当枪使的冤大头。
仇报了,冤有头债有主,再纠缠下去,除了多一个强敌之外什么都捞不到。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出了黄家大门,赵鹤鸣从后头慢悠悠晃上来,两手拢在袖子里,跟个富态的地主老爷逛完自家田地一样。
“走,回去吃饭,我请。”
……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淮都镇的老槐树底下聚满了人。
赵烈跑了半天腿,把武院的弟子全召集齐了。
十来个少年站成两排,有的打着赤脚,有的衣服上还带着补丁。
陈泽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扫了一眼到场的人数。
少了一个。
瘦猴没来。
陈泽没追问。
他往前站了两步,院子里的嘈杂声收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要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紧张的,有不安的,也有茫然的。
“凌霄武馆愿意接收各位。”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两息,紧接着炸了锅。
“凌霄?内城那个凌霄武馆?!”
“我没听错吧?那地方一年束脩就得三十两往上,我爹卖三十年豆腐都攒不够!”
“陈师兄你认真的?”
陈泽抬手往下压了压。
“不是谁都收。”
嘈杂声一断。
“凌霄武馆有自己的门槛,资质和底子达标的,直接进馆习武。不达标的,凌霄武馆会安排到城里其他相熟的武馆去,头三年的束脩和吃住费用,凌霄出。”
弟子们的嘴张着合不上。
十三岁的那个小个子揪着自己袖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师兄,凌霄武馆为什么肯帮咱们啊?咱们振威武院又不是什么大门派……”
“因为陈师兄现在是凌霄武馆的客卿!”胖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脸的与有荣焉,圆滚滚的脸上全是骄傲,“化劲高手的面子,够不够大?”
这回连赵烈的嘴角都咧开了。
化劲。
这俩字在一群连外劲门槛都没摸到的少年面前砸下来,分量比什么都重。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眼里的茫然和不安被另一种东西替代,是对未来隐隐约约的期盼。
陈泽没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
“现在跟我走。”
……
凌霄武馆。
考核的人是韩铸,是凌霄武馆的大师兄,陈泽和对方见过几次面,算是脸熟。
结果出来的时候,韩铸拿毛笔在名册上勾了两个名字。
赵烈。
马明玄,也就是胖子。
其余的弟子被安排到韩铸列出的三家小武馆里,按资质和年龄分配,手续当场就办了。
赵烈攥着那张写有“凌霄武馆外门弟子”的红帖子,手指头哆嗦了半天。
马明玄在旁边嘿嘿傻笑,拿肉乎乎的手肘拐赵烈:“烈哥!凌霄!咱俩进凌霄了!”
赵烈咧着嘴,低头看了看那张帖子,又抬头看了看练功场上来来回回的凌霄弟子,喉结动了动,什么豪言壮语都没蹦出来,就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但捏帖子的手一直没松。
另一边,陈泽把振威武院的门锁扣上,木门合拢的声音沉沉的,跟那天夜里关门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不会再打开了。
……
安置完武院的事,日头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城墙垛子上。
陈泽穿过三条巷子,拐进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地界。
这里是黑沙帮的地盘。
院子里横七竖八摆了五六张条桌,二三十号汉子光着膀子划拳灌酒,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陈泽的脚刚踩进院门。
铁手张正仰头灌一碗烈酒,余光扫到门口那道身影,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他一把拍开旁边搂着酒坛子的刀疤堂主,光头上的汗珠子反着夕阳的光,蹿起来的速度比他打架还快。
“陈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院子里的喧闹断了个干净,二三十双眼睛唰地全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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