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施百货二楼女装部，衣料的光泽与香水气息混杂在一起。
周明揽着王倩，像是为妻子挑选外套，自然地踱到一排挂满洋装的衣架旁。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不起眼的皮质公文箱。
“左侧，柱子后面，灰短打。”王倩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嘴唇微动。
“楼梯口，看怀表的那个上来了。”周明拿起一件米色开司米大衣，在王倩肩上比了比，目光从镜中扫过，手里的箱子随意地换到另一只手。
他们看似随意地挑了两件衣服，向试衣间走去。
试衣间是联排的布帘隔间。
周明示意王倩进入最里侧一间，自己则守在靠外侧的一个隔间旁，将公文箱放在脚边，状似等待。
帘子掀动，王倩进入。
几乎同时，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提着个样式相似但略旧公文箱的高大男子，从旁边经过。
他似乎被地上一点污渍吸引了注意，脚步微顿，弯了下腰。
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他脚边的旧箱子与周明脚边的箱子位置发生了互换。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男子甚至没有看周明一眼，随即脚步不停地走向另一侧的男装部，手里的“新”箱子与他挺括的西装毫不违和。
紧接着，一个穿着素净阴丹士林布旗袍、围着格子披肩的年轻女子，拿了一件西装裙走进倒数第二间试衣间。
出来时利用衣服的遮挡左手探入王倩的试衣间后，迅速收回。满脸不太满意的表情，放回衣服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两人正是易容后的雷铭和林书婉。
王倩那个装有微型相机的手提袋，已在刚才遮挡的瞬间，转移到了林书婉的挎包里。
周明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等了片刻，对着里面轻声问：“合适吗？”
得到王倩一声模糊的回应后，他提起脚边雷铭留下的那个箱子，对走近的店员摇了摇头：“看来内人不太满意，我们再看看。”
神态自若。
王倩掀帘出来，对周明微微摇头。
两人将衣服交还，周明重新挽起王倩，手里提着公文箱，神情轻松地向楼下走去，仿佛只是寻常夫妻一次不太成功的购物。
柱子后穿灰短打的特务，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尤其是周明手里的箱子。
看到目标依然提着箱子，且身边只有一个女伴，他眼中闪过喜色，对着楼梯口方向，手指在裤缝边快速敲击几下——目标未转移，仅二人，继续跟。
守在楼梯口的“看怀表”西装男接到信号，精神一振，隐蔽的对着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很快，分布在百货公司内外的几个日方特工都收到了信息：肥羊在圈，准备收网。
他们不动声色地从各个方向，向周明和王倩可能离开的路径靠拢，形成了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周明和王倩对危险的逼近似乎毫无察觉，他们在一楼的香水柜台略作停留。
王倩试了试一款新到的法国香水，周明耐心地在旁给出意见，甚至还让店员包起一小瓶。
两人有说有笑，全然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情侣模样，然后才提着那个小香水袋和公文箱，神态悠闲地走出了百货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周明抬手，一辆黄包车小跑过来。
两人上车，车子向着中环西面，相对僻静些的方向行去。
“尾巴都跟上了。”王倩借着付钱的动作，从手袋小镜中观察后方，“灰短打骑了辆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黄包车，至少四个人。远处应该还有。”
“让他们跟紧点。”周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手指在公文箱光滑的皮面上轻轻敲击。
箱子现在是空的，或者说，里面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商务文件。
真正的“货”，此刻应该正被雷铭和林书婉带离这片区域，前往公司，叶清欢和赵明诚正在那里等着验货。
黄包车离开了繁华的皇后大道，拐入德辅道西，行人也逐渐稀疏。
跟踪的几组人默契地交替着位置，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在他们看来，这对男女正带着“重要物品”走向陷阱。一旦离开闹市，进入人烟稀少之地，就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车子最终在西环一片靠近山边的棚户区边缘停下。
这里比之前的西营盘更加杂乱拥挤，巷道狭窄泥泞，低矮的木板房和窝棚依着山坡搭建。
周明扶着王倩下车，付了车钱，两人似乎对环境略感不适，微微蹙眉，但仍是挽着手，提着那个公文箱，向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走去。
他们步履从容，甚至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仿佛在寻找什么。
后面跟踪的特务们见状，心中更是笃定。
这里鱼龙混杂，地形复杂，正是秘密接头的理想地点。
为首的小头目打了个手势，潜伏在周围的十几名特工立刻从不同方向汇聚，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封锁了几个主要出口，留下四人把守，其余人则分成几个小组，借着地形的掩护，快速向周明和王倩消失的那片筒子楼区域摸进。
周明和王倩的身影在迷宫般的巷弄中时隐时现，最后拐进了前面一栋墙壁斑驳的四层老式筒子楼。
几个最先抵近的特务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守住楼门，另外几人拔出手枪，屏息凝神，快速闪入楼道。
楼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霉味和劣质烟草味。
他们一层层搜索，踹开几扇虚掩的破门，惊起几声惊叫和怒骂，但除了惊恐的贫民，哪里有那对男女的影子？
一直搜到顶层，甚至爬上了堆满杂物的天台，依旧一无所获。
那两个大活人，连同那个显眼的公文箱，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八嘎！人呢？”小头目脸色铁青，低声怒吼。
他明明亲眼看着他们进来的！
他冲到天台边缘，俯瞰下方杂乱如蛛网的棚户屋顶和狭窄巷道，根本无从判断去向。
“一定还藏在这附近！跑不远！”一个手下喘着气说。
“搜！以这栋楼为中心，给我仔细搜！发现任何可疑，立刻发信号！”小头目咬牙切齿。
他心里清楚，在这片地形复杂、人口密集的贫民窟里找出两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方既然能如此轻易地摆脱追踪，恐怕早有准备。
“你们四个，盯死这栋楼和附近几个路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点出四个人，自己则带着满腹的惊疑和挫败感，匆匆离开贫民窟，去向坐镇指挥的南田洋子汇报。
与此同时，另一条安全的路径上。
真正的“货物”——那账簿和神秘的钥匙，已经安全送达“公司”。
叶清欢和赵明诚正在那里，等待着解读这份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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