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阳光斜穿云翳,给沪西这条无名马路镀上一层病态的金色。
路不宽,两旁是些半旧的商铺,茶馆、成衣铺、米店、当铺,犬牙交错。
空气死寂得反常。
平日里沸反盈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风。
风卷起街角一张旧报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冲淡了那股子紧张到发霉的味道。
路口,馄饨摊的热气还在“嘶嘶”地冒着。
汤底的猪骨和虾皮味儿,是这条街上仅存的烟火气。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油腻的白褂子,正低头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桌面。
动作很慢,很有规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弯腰,指尖都会触碰到脚边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冰冷的铁疙瘩,比锅里的沸水更能让他安心。
铁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对面。
那里,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正从成衣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
算盘珠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四的伪装天衣无缝,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和他挎包里那几颗随时能把人送上西天的铁瓜,形成了绝妙的反讽。
更远处,圣三一教堂的钟楼顶端,几只灰鸽扑腾着翅膀,咕咕地叫着。
无人察觉,在钟楼内侧最深的阴影里,一截冰冷的金属管正从彩绘玻璃的破损处悄悄探出。
雷铭的右眼贴着瞄准镜。
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个清晰的圆。
他的呼吸平稳,每一次心跳,都与这个城市的脉搏分离开来。
镜中,馄饨摊、成衣铺、街角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窗户、每一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都变成了一组组冰冷的数据。
他捕捉到街对面二楼窗帘的开合,高倍瞄准镜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在高倍瞄准镜前一闪即逝。
陈恭澍的军统小组。雷铭作为前南京政府的警卫处长,当然认识这位军统精英。
雷铭没有在意,心里给那个位置打上了一个“中立观察者”的标记。
他的任务是清除威胁,不是搭理看客。但还是通过对讲系统在对内做了通报。
叶清欢快速思考后,决定不予理会。攻击队员行动时,是要遮挡面容的。
一切,都在等待。
三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驶入街口,漆黑的车身,此时在叶清欢眼里,更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车窗玻璃擦得锃亮。
周阎王坐在后座,丝绸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肥硕的后背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上了膛的柯尔特,手心滑腻,几乎握不住。
他不敢看窗外。
他总觉得每一个关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索命的夜叉。
“开快点!都他妈磨蹭什么!”他冲着司机低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司机也是他的心腹,此刻脑门上全是汗。
“老板,前面就是了……日本人说了,要慢,要体现出……诚意。”
“诚意?我操他妈的诚意!”
周阎王想骂,但最终只化为一声粗重的喘息。
斯蒂庞克前后,各有一辆福特轿车,里面塞满了周阎王最后的班底,十几个枪法最好的手下,车外的脚踏板上都站着持枪的小弟。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紧握着手里的长短家伙,眼神却四处乱瞟,惊惧不定。
关于“疤脸刘”和“麻杆李”要被交出去顶罪的谣言,已经在他们中间炸开了锅。
人心散了。
车队的最后,是一辆军用卡车。
车厢里,一个班的日本宪兵端坐着,为首的曹长抱着军刀,面无表情。
他们是来“护送”的,也是来“监刑”的。
在他们眼里,前面那几车中国人,和一群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猪,没有区别。
车队以一种屈辱而缓慢的速度,驶入了这条被叶清欢命名为“谢罪路”的街道。
废弃砖楼三层,一间尘封的库房。
叶清欢站在一张破桌子前,左手拿着“天眼”指挥系统的终端。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将整个车队、街道上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她似乎看到了周阎王车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肥脸。
看到了他手下保镖们涣散的士气。
看到了日本宪兵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傲慢。
也看到了陈恭澍在对面楼上那一点微弱的望远镜反光。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各单位报告。”她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脑中。
“馄饨摊就位。”铁匠的声音传来,沉闷,压抑。
“钟楼就位。”雷铭的声音极度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成衣铺就位。”老四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酒楼侧墙就位。”林书婉的声音简短,锐利。
叶清欢的目光,锁定在光幕上。
车队的前导车,已经越过了街道前三分之一处,那个她标记下的红点。
时间,到了。
“铁匠!”
这是一个及其简单的指令。
但对于铁匠来说,这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
馄饨摊边,正低头擦桌子的汉子,动作停了一瞬。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仿佛是累了的表情。
他弯下腰,像是要去收拾什么东西,右手却闪电般探入脚边的麻袋,抓住了那个捆的结结实实的布包,以及上面那根短短的引信。
“刺啦——”
一声轻微到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
铁匠拎起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车队前面,那辆载着周阎王保镖的福特车,奋力甩了过去。布包刚一出手,铁匠就朝馄饨铺的后门跑去
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抛物线。
车里的保镖看到了那个飞来的布包,有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什么东西!”
晚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挤压成一团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铁匠的手艺,从来不追求华丽。
他拆了20枚97式手雷,得到了1.3公斤TNT,混杂了大量的铁钉、碎玻璃和钢珠,制成了这个炸药包。
这一下,不是为了炸毁汽车。
而是为了制造最大范围的、最血腥的杀伤和最彻底的混乱!
福特车的车顶被整个掀飞,车身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扁。
爆炸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无数致命的破片,呈扇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街道两旁的店铺玻璃,在同一时刻,尽数化为齑粉!
周阎王的斯蒂庞克被冲击波顶得向一侧横移了半米,司机当场被震晕,一头磕在方向盘上。
后面的日本宪兵卡车,挡风玻璃被迸射的钢珠击中,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而被直接命中的福特车,已经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地狱。
车里的保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爆炸声还在街道上空回荡。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将这条死寂的街道,变成了一个沸腾的修罗场。
“动手!”
叶清欢的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冰冷,清晰,如同死神的谕令。
整个棋盘,活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