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入鞘,静待封喉!
晨光未透,东方天际仅余一线惨白的鱼肚。
宝山镇外的废弃河滩,笼罩着一层黏糊糊的雾气。
河水缓慢流淌,冲刷着裸露的黑色淤泥与朽木,声音黏稠而压抑。
风灌进枯萎的芦苇丛,发出呜咽,刮得人心头发紧。
林书婉踩着滑腻的泥滩走近,一身半旧的靛蓝土布衣裳,几乎与这片荒芜融为一体。
她裤脚扎进袜里,沾满泥点,头发用灰头巾裹得严实,肩上挎着鼓囊囊的粗布褡裢,像个赶远路的贫苦村妇。
河滩上有人。
一截覆满青苔的旧船板上,蹲着一个礁石般的人影。
正是铁匠。
他背对来路,宽阔的肩背线条绷紧,透着一股警觉。
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邮差背靠树干,头上的旧帽檐压得极低。
他的侧脸角度,恰好能用余光覆盖河滩大半入口。
林书婉左前方,一堆潮水推来的垃圾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老四。
他总喜欢待在最出人意料的观察位。
三人都没动,直到林书婉走到河滩中央一块干硬些的沙砾地,停下。
老四先从垃圾堆后探出身子,脸上抹着黑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出声,只朝林书婉飞快挤了下眼,又缩了回去。
这是自己人才能懂的、确认安全的招呼。
邮差这才转头,帽檐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重点是沾泥的鞋袜和褡裢。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伸入怀中,调整了一下腋下衣物。
那里是他放家伙的地方。
这个动作,意味着“已确认,无异常”。
铁匠最后才从船板上站起身,转过来。
他个子不高,却极为敦实,粗布棉袄下的肌肉块垒分明。
他看着林书婉,朝她身后、来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后面干净?”
林书婉点头。
一套无声的安全确认流程,在冰冷的晨雾中完成。
没有一句废话,效率与安全,刻在骨子里。
林书婉放下褡裢,手伸进去,掏出三个用厚油纸包好的扁平方块。
她走到铁匠身旁,将其中一个放在船板边缘。
铁匠没拿,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又看向她。
“清欢姐让带的。”林书婉声音平稳,“新的身份凭证,还有应急的钱,看看。”
铁匠这才拿起,粗糙的手指灵巧地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簇新的深蓝色“良民证”。
他翻开,目光迅速扫过贴着自己照片,但姓名、籍贯、职业全然陌生的内页,视线在几个特定印章上停了一瞬。
合上,包好,塞进棉袄内里的暗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等她后面的话。
林书婉已走到邮差附近,将第二个油纸包放在凸起的树根上。
邮差拿过,指尖探入油纸一角,在证件内侧几个位置快速触摸,感受纸感和印痕。
确认了那个只有他和叶清欢知道的微小暗记,他才将油纸包稳妥收进怀中。
第三个油纸包,林书婉抬手,精准地抛向那堆垃圾。
老四伸手接住,传来一声轻微的“啪”。
几秒后,他探出头,晃了晃重新包好的油纸包,眼神清亮。
“验过了,没问题。”
“清欢姐的话,”林书婉回到河滩中央,声音清晰而克制,“现在风大浪急,水底下带着东西,容易翻船,也靠不了岸。”
“你们立刻去太仓,把寄存在你们这的‘那批货’,交给在‘老盛记’茶楼等着的‘表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然后,身上一根多余的线头都别带,清清爽爽地回来。不然进不了门。”
“以后,就用今天这个新身份。”
“上海这边,有桩要紧的‘大活’,清欢姐说,需要靠得住、手脚也干净的自己人。”
“大活”两个字,让空气凝滞了半秒。
铁匠下颌的线条绷紧,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下头。
邮差抬手,将帽檐又往下按了按。
表示收到,明白,准备就绪。
老四脸上的油滑笑容收敛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就等队长这句话!”
“怎么走?”铁匠问,声音低沉沙哑。
“分开走。铁匠走吴淞口,搭下午的运煤船。邮差熟水路,走白莲泾绕过去。老四,你腿脚滑,自己想办法,别走大路。”
“到了太仓,确认安全后直接去‘老盛记’。”
“茶楼暗号是‘一壶雨前龙井,要清明前的’,对方回‘抱歉,只有去年的陈茶,但火工好’。”
“交货,拿收据,当场烧掉。然后立刻离开,各自回上海,不要一起。”
“回来后,用新身份潜伏。叶姐不找你们,就当自己真是那证上的人,该干嘛干嘛。”
指令清晰,算无遗策。
“明白了。”铁匠道。
“清楚。”邮差言简意赅。
“放心吧林姑娘,保管办得利利索索!”老四拍着胸脯。
“路上当心。上海见。”林书婉最后说道。
“上海见。”
三人低声回应,声音里有一种将使命重新扛上肩头的沉重力量。
铁匠弯腰,从船板下摸出一副空货担挑上,头也不回地走入上游更浓的雾气,脚步声很快被泥泞吞没。
邮差拉了拉帽檐,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老柳树后的枯草丛。
老四更是干脆,垃圾堆后传来几声轻响,再无动静,不知从哪条缝隙溜走了。
转眼,河滩只剩林书婉一人。
风吹过无边芦苇,呜咽空洞。
她静立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异动,才弯腰拎起空了的褡裢,转身离去。
那靛蓝色的身影,很快也融入了铅灰色的晨雾。
仿佛只是这片荒凉河滩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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