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身后货场的枪声和叫骂声,迅速被风声吞没。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短暂的脱离接触,远不意味着安全。
日军的电台正在急促呼叫,摩托队的轰鸣声正像一张网,在城市中迅速收紧。
更多的路卡、巡逻队,甚至水上巡逻艇,都可能在前方展开。
“不能走陆路了。”
叶清欢抹去脸上的灰土,声音穿透引擎的嘶吼,依然清晰。
“曼青,去三号备用点,江边。”
苏曼青没有多问。
她猛打方向盘,破烂的车头甩开一片泥泞,朝着黄浦江的方向扎去。
三号点,是计划中最隐蔽,但也最冒险的一条退路——走水路。
江风远比城内凛冽。
它带着潮湿的腥气,猛烈灌入车厢。
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日军仓库方向的大火依然映红一片天际,但那火光正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距离稀释。
摩托车引擎的嗡嗡声,再次从身后的街区隐约传来。
不止一个方向。
“快!到堤坝下面!”
车子冲下一条陡峭的斜坡,在江堤背面的阴影里戛然停住。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芦苇,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众人迅速下车。
叶清欢最后一个离开车厢。
她看似随意地伸手在车顶棚某处一按。
一个巴掌大小、金属质感的薄片状物体悄无声息地脱落,被她收入掌心,随即消失。
那是耗尽了电量的“天眼”无人机。
先前,无人机电量耗尽时她来不及收回,便让它落在了车顶,利用磁吸装置固定。
此刻,它终于回到手中。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流畅而自然。
“这边!”
苏曼青压低声音,引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枯草和烂泥中穿行。
冰冷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圆形排污口出现在堤坝基部。
浑浊的水流带着刺鼻的气味,缓缓汇入江中。
排污口旁边一处被人工巧妙拓宽的石阶凹槽里,系着一条带篷的旧乌篷船。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上船!”
叶清欢简短下令。
众人鱼贯而入。
小船不大,七个人加上装备,顿时显得颇为拥挤。
船身吃水明显加深。
铁匠不用吩咐,径直坐到船尾主位,抓起了固定在两舷的双桨。
老四和林书婉也各自拿起一副单桨,分坐两侧。
“白鸽、水塔,汇报情况。”
叶清欢蹲在船头,一边低声对着喉麦说话,一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战术终端和“天眼”无人机,以及备用的高能电池。
这架无人机的租赁时间还剩不少,只是暂时没电了。
“白鸽已脱离接触,正向二号备选汇合点移动,沿途未见尾巴。”
林慕白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但听起来很稳。
“水塔已转移,暂时安全。日军的注意力好像都被江边和主要干道吸引了,我在往老城厢方向撤,那边巷道杂,好藏。”
雷铭回应。
“很好。”
叶清欢快速更换了无人机的电池。
“按原计划,自行前往安全屋隐蔽。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
随着轻微的“滴”声,战术终端的屏幕重新亮起。
熟悉的启动界面闪烁。
“开船!”
铁匠低吼一声。
他双臂肌肉坟起,沉重的双桨深深划入黝黑的江水。
小船猛地一震,离开了石阶。
老四和林书婉也奋力划动单桨,桨叶破开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小船起初有些摇晃。
但很快,它稳定下来,朝着江心方向驶去。
叶清欢半跪在船头,将重新恢复能量的“天眼”轻轻抛出。
金属蜻蜓在夜色中展开薄翼。
它无声地升入寒冷的夜空,很快消失在众人头顶。
她手中的战术终端屏幕上,俯瞰视角再次出现。
黄浦江的轮廓、两岸模糊的灯光、江面上零星船只的航迹灯……一切重新变得清晰。
她迅速锁定自己小船的微弱热源,那是人体的余热。
随后,她重点扫描江面,特别是日军巡逻艇可能出现的航道。
“这视野,真他娘的……”老四低声骂了一句。
众人绷紧的神经略微放松。
江面开阔,无遮无拦。
虽是黑夜,但如果被探照灯照到,便会成为活靶子。
“巡逻艇,在我们下游一点五公里处,正在由东向西巡航,速度不快。”
叶清欢盯着屏幕,实时通报。
“另一艘在上游约两公里,暂时停泊。我们的航线正好在两者之间的相对盲区,但必须加快速度,赶在下游那艘掉头前过江。”
“明白!”
铁匠闷声应道。
他划桨的频率再次加快,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老四咬紧了牙。
林书婉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江水。
小船在冰冷的江水中艰难但坚定地前进。
为了加快哪怕一丝速度,苏曼青、小乔峰,甚至受伤不轻但坚持着的邮差,都探出身子,用手拼命划水。
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衣袖,刺骨的寒意让人直打哆嗦,但没人停下。
后半夜的江面,渐渐泛起了一层薄雾。
这雾气来得恰到好处,像一层天然屏障,缓缓笼罩了江面,进一步降低了能见度。
这对于急于隐匿行踪的小船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掩护。
叶清欢紧盯着终端。
屏幕上的热源信号在雾气中有些许衰减,但依然足够分辨。
“巡逻艇没有改变航向……好,我们进入主航道南侧了……上游的巡逻艇启动了,但在向码头方向靠拢,不是冲我们来的……”
时间在每一桨划动中流逝。
也在每一次心跳和紧张的张望中流逝。
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
“准备靠岸,前方三十米,那片乱石滩,避开正面的灯光。”
叶清欢指引方向。
铁匠调整船头。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嶙峋的乱石和废弃的小码头木桩之间。
船身轻轻撞上石头,停了下来。
凌晨三点。
寒气最重,夜色最浓。
众人迅速涉水上岸。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鞋袜和裤腿,透骨的寒意瞬间袭来,却无人顾及。
叶清欢收回无人机,再次将其收好。
“不能走上面。”
她扫了一眼寂静却危机四伏的街道。
“钻下水道。”
当初打造西区别墅地下室时,赵大海出于职业习惯和谨慎,曾借着采购材料的机会,摸清了附近一片区域地下管网的大致走向。
他手绘了一张简陋的草图交给叶清欢。
这张图,此刻成了真正的救命稻草。
他们找到最近的一个窨井盖。叶清欢从空间里拿出一包胡椒粉洒在附近。
铁匠和老四合力撬开。
一股更加浓重复杂的腐败气味涌出。
叶清欢第一个踩着生锈的铁梯下去。
终端屏幕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黏滑湿漉的环境。
其余人依次跟上。
最后下来的铁匠将窨井盖小心地恢复原状。
地下世界一片漆黑。
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轰鸣。叶清欢从系统中拿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微型电筒。
凭借记忆中的草图和对方向的模糊把握,叶清欢在前引路。
污水渠旁狭窄的检修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明污物。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排泄物的腥臭,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城市的肠道里艰难穿行。
避开主干渠,在岔道和废弃的管廊中辗转。
不知过了多久。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绝望的寒意也开始侵蚀内心。
叶清欢终于在一面看似普通的水泥墙前停下。
她摸索着,找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缝隙。
用力一按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墙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进去。”
众人依次钻入。
叶清欢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合上了伪装巧妙的木门。
门轴润滑,几乎没有声音。
门后,是一个黑暗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叶清欢摸出钥匙打开。
穿过它,便进入了叶清欢别墅地下那个隐蔽的酒窖。
雪亮的电灯被点燃。
照亮了每个人狼狈不堪却劫后余生的脸。
“这……这是?”
铁匠环顾四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邮差和老四也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叶医生不简单,却没想到她在租界深处,还有这样一个设施完善的秘密据点。
“临时安全屋。”
叶清欢没有多解释。
抓紧时间清洗,有伤口必须处理。”
铁匠、邮差、老四没那么多讲究,也找不到合身的衣服。
他们直接脱掉湿透冰冷、沾满污秽的外衣。
用酒窖里储存的清水和布巾,草草擦拭掉脸上手上的血污泥垢。
虽然是冬天,但酒窖里非常暖和,包裹酒窖的毛毡虽然有很好的隔音作用,但保暖才是人家的本行。
叶清欢顾不上休息。
她让邮差坐到灯光最好的地方,检查他的手臂伤口。
子弹擦伤,伤口颇深。
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只是失血较多。
加上污水浸泡,有发炎的风险。
她动作麻利地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简易医疗包。
里面有手术器械、消毒酒精、磺胺粉、绷带。
“还没来得及准备麻药,忍着点。”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邮差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用力点了点头。
清创、消毒、撒上磺胺粉、包扎。
叶清欢的动作稳定、精准、迅速。
铁匠和老四在一旁看着她,眼中不仅是死里逃生的感激,更添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处理完邮差的伤口,她默默地将那支驳壳枪的机头扳回。
仔细擦拭检查后,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林慕白和雷铭的消息。
地下室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外面的世界,追捕的网或许正在收紧。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深深的地下,他们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夜,还很长。
但最危险的一段路,他们算是闯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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