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这三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
不要本钱拿货，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但也正因为太容易，反而让人心里发虚。
周默见众人面面相觑，猜到了有些人的心思，直接跳上一个凳子上说。
“都收起你们那点花花肠子！老实一点。”
周默看着他们的脸。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我周默在渝城煤业工会当副主席，手里捏着啥权你们比谁都清楚。若哥今天把货交到你们手上，那是信得过你们的人品！”
“谁要是敢拿着衣服玩消失，或者账面上玩猫腻，我保证，渝城煤业的大门，你们这辈子连条门缝都别想摸到！不仅煤业，只要是渝城吃公家饭的地儿，我全给你们搅黄了！”
这一番敲打，瞬间让有些人的侥幸心理给收起来了。
毕竟为了一百来块钱的衣服断送进厂当工人的希望，只有傻子才干得出来。
陈若赞许地看了一眼周默，抬手将那叠记账的信纸往旁边桌上一放。
“规矩周默讲透了。想干的，去二嫂那边登记拿货。不想干的，吃饱喝足，权当我交个朋友，大门敞开，随时可以走。”
他语气缓和的说着。
“衣服拿走，随便你们去哪摆摊，找什么路子卖。卖掉清账，卖不掉的，只要没弄脏弄破，原封不动退回来。”
话音刚落，人群开始沸腾了。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于是大家都去找二嫂要货。
“二嫂！我要两百件夹克！”
“给我拿一百件衬衫，风衣来五十件！”
“别挤啊，给我留点，我要八十件！”
三十个大老爷们将负责登记发货的二嫂团团围住。
角落里，有三四个生性胆小、不敢担事的知青低着头，犹犹豫豫，纠结了半天，还是不敢做这事，退出了小馆。
陈若也没搭理他们，生意场上，有胆就上，没胆就挣不到钱，这东西强求不来。
不到半个时辰，那些衣服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大厅又重新空旷下来。
周默看着那些扛着麻袋离去的背影，有些犯愁。
“若哥，你这步棋走得太悬了。万一真有几个二愣子卷铺盖跑路，咱们可就血本无归了！你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狗大户也没你这么败家的！”
陈若也不傻，肯定不会让自己亏，就跟周默说。
“这批货满打满算也就值点小钱。他们只要不傻，就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得罪你这个能给他们安排工作的财神爷。”
陈若这算盘珠子打的挺好，二嫂拿着账本走过来，还有些心疼的说。
“若子，这账我刚才盘了两遍。这帮人拉走的货，总价整整六千八百块啊！一分预付款没收，我这心里直打鼓，总觉得不踏实。”
陈若让二嫂放心。
“放宽心，钱早晚会乖乖装进咱们的口袋。”
他一扭头，发现墙角还堆着几个袋子。
“那是什么？”
二嫂顺着陈若的视线看过去，赶紧解释。
“那是沐新妹子刚才过来替她家里几个妹妹登记的。她说妹妹们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我就自作主张给她留了一些。”
陈若点点头，对宋沐新的魄力表示赞许。
晌午头，宋沐新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把三个小妹妹全叫了出来。
几个丫头肩膀上扛、手里提，硬是蚂蚁搬家似的，哼哧哼哧搬了整整一下午，才把那五十件衣服全运回了那个小院。
到了晚上。
宋沐新把妹妹们拉到大通铺前，看着满床崭新的衣服。
“我明天请了一天假，带着你们去集市出摊。这衣服是好东西，只要咱们能卖出去，家里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老三抓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大姐，咱……咱连城里人的话都说不利索，人家能买咱的东西吗？”
老四也跟着附和。
“对啊，咱要是卖不出去，还得原样还回去，多丢人啊！”
宋沐新心里也没底，但身为大姐，她只能强撑着。
“怕什么！咱们明天就拿着衣服比划，夸料子好，夸做工细，不要布票！”
正商量着，院门开了。
周强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姐妹几个在这开誓师大会呢？”
周强一开口，就是销售的风格。
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搁，随手拿起一件风衣抖开，打量了几眼。
“卖衣服光夸衣服不行，得夸人！”
几个小姑娘转头，满脸疑惑。
周强嘿嘿一笑，走到老三面前，把衣服往她身前一比划，嗓子一捏，学着老供销社大姐的调门。
“大妹子，您瞧您这白净的脸蛋儿，穿上这件风衣，立马跟电影画报上的大明星似的！这要是走在大街上，那小伙子的眼珠子都得跟着您转！”
几个小姑娘被他这副滑稽的模样逗得笑不停，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散了。
周强收起嬉皮笑脸，拉过一张马扎坐下，表情认真起来。
“听好了，哥今天免费给你们做个岗前培训！记着，逢人就笑，遇着年纪大的喊大娘，遇着年轻的喊大姐。”
“掏钱的时候别催，人家犹豫的时候就加把火，说这件是最后一件，卖完就断货！”
他伸出指头吸引妹妹们的目光接着说。
“最关键的一条，脸皮得厚！”
“做买卖要是端着架子，那就活该喝西北风！记在脑子里没有？”
姐妹几人点头，眼底的怯懦被新奇和兴奋所取代。
清晨的渝城。
陈若当初卖黄鳝的那条老街集市上，人声鼎沸，卖大白菜的、炸油条的、修鞋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沐新带着三个妹妹缩在一个避风的墙根底下，面前铺着块干净的油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衣服。
半个钟头过去了。
姐妹几个还是很害羞，可谁都没敢喊出第一声。
周围路过的人顶多看一眼她们面前的衣服，便匆匆走过。
宋沐新脑海里全是昨晚周强那句脸皮薄活该喝西北风。
她握紧拳头，眼睛一闭，做好心理准备，然后酝酿好情绪，大声的喊道。
“卖衣服啦！”
这一嗓子够大，打过了很多人的声音。
旁边支着摊子卖炸油饼的老头手一哆嗦，刚捏好的半干面团掉进翻滚的油锅里，热油飞溅。
“哎哟我的亲姥姥！”
老头吓得连退三步，对宋沐新喊道。
“大清早的，老汉我魂儿都快被你给喊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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