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99年,二月。
法属路易斯安那,新奥尔良。
密西西比河入海口,冬日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新奥尔良城外三十里,有一处甘蔗种植园,是路易斯安那最大的黑奴聚集地之一。
超过一千名黑奴在此劳作,从日出到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今天不一样。
今天没有人下地干活。
所有黑奴都被从工棚里驱赶出来,集中在种植园中央晾晒甘蔗的空地上。
一千多人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穿着破烂的粗麻布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茫然地望着前方。
前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
台上站着一名穿法军军装的白人军官,身侧立着一个瘦高的黑人。
那是种植园里的监工头子。
他是少数几个会说法语的黑人之一,平时负责替白人主子传话、管束其他黑奴。
军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瘦高个黑人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
“听好了!你们所有人!”
军官的声音很洪亮,但在四千多人的嘈杂中,也只有前面几排能听清。
“你们的的主人,伟大的法兰西国王陛下,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好消息”三个字从瘦高个黑人嘴里蹦出来时,下面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好消息?
对于黑奴而言,“好消息”这个词本身就极其陌生。
他们这辈子听到的,只有坏消息。
“国王陛下说了!”
军官提高了嗓门。
“现在,有一群来自东方的恶魔,正在入侵我们的土地!”
“他们叫大明人!”
“他们已经占领了加利福尼亚,正在向我们的领地步步逼近!”
翻译过后,人群里的反应并不大。
大明人?
那是什么?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是黑奴。
谁占领了哪里,谁打败了谁,跟他们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军官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法军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了上来,将木板竖在了台子旁边。
木板上钉着一张画。
画得很粗糙,但内容极其触目惊心。
画面上,一群穿着红色军装、长着黑头发黄皮肤的士兵,正在对一群黑人进行屠杀。
有的黑人被绑在柱子上,被打的血肉模糊。
有的黑人被铁链锁着脖子,在矿洞里弯着腰搬石头,背上的鞭痕清晰可见。
有的黑人女性被扒光了衣服,被几个大明士兵拖进帐篷。
画面的最下方,用歪歪扭扭的法语写着一行大字——
“大明人要阉割你们所有男人!奴役你们的女人!杀死你们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幅画上。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骚动开始了。
“那……那是什么?”
“他们要阉割我们?”
“阉割是什么意思?”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黑人用颤抖的声音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台上的瘦高个黑人替他们解释了。
他用黑人们听得懂的土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阉割”的含义。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空地上的骚动瞬间变成了恐慌。
女人们开始尖叫,男人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裆部,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哇哇大哭。
见此情景,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
军官猛地提高了声音。
“国王陛下不会抛弃你们!”
“国王陛下说了,你们虽然是奴隶,但你们也是法兰西领土上的人!”
“大明人要伤害你们,就必须先踏过法兰西的尸体!”
“所以,国王陛下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军官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从今天起,所有自愿参军的黑人,都将获得一杆步枪、一套军装、每天三顿饱饭!”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等翻译跟上。
“只要战争胜利,所有参军的黑人,都将获得自由!”
“不再是奴隶!不再受鞭打!不再被买卖!”
“你们将拥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名字!”
“你们将成为——自由人!”
这一次,空地上彻底炸了。
“自由”这个词,对于黑奴来说,比任何宗教、任何信仰、任何许诺都更有力量。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一个老黑人跪在泥地上,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自由……自由……”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在这个种植园里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被打断过四根肋骨,左手的小指被监工用铡刀砍掉过,背上的鞭痕层层叠叠,像是一张恐怖的蛛网。
自由。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这两个字了。
“我去!”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黑人第一个喊了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我参军!我要打大明人!”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不要被阉割!我要自由!”
报名的声浪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几分钟之内,空地上就挤满了争先恐后往前涌的黑人青壮年。
军官站在台上,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身后的两个法军士兵已经搬来了登记的桌椅和纸笔。
这样的场景,不只发生在新奥尔良。
从路易斯安那到佛罗里达,从加勒比海的甘蔗园到巴拿马地峡的矿山,神圣同盟在整个美洲殖民地同步展开了对黑人的宣传动员。
手段大同小异。
先整几幅粗制滥造的宣传画制造恐惧。
再用“自由人”的许诺点燃希望。
最后用免费的饱饭和军装收割人心。
每一个种植园、每一个矿山、每一个码头,都设立了征兵点。
而那些会说法语、英语或西班牙语的黑人“头领”们,则被提拔为临时的“军士”,负责在黑人群体中进一步传播恐惧。
他们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大明人的“暴行”。
“大明人杀黑人不用枪,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们把黑人的皮剥下来,做成鼓面。”
“他们把黑人的骨头磨成粉,拌进火药里。”
“他们说黑人不是人,是牲口。连牲口都不如。”
“他们说,只要抓到一个黑人,就阉了他,然后绑在矿车上,让他拉到死为止。”
“死了也不埋。扔进河里喂鱼。”
总之怎么离谱怎么说,怎么恐怖怎么传。
但黑人们信了。
他们没有渠道去验证这些话的真假。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枪,让那些传言不会变成事实。
一周之内,仅路易斯安那一个殖民地,就有超过八千名黑人报名参军。
而整个美洲殖民地的征兵数字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