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话短暂中断的这几秒，李达康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连带握着手机的掌心也渗出了一层滑腻的汗水。
他太清楚沙瑞金刚才那番话的份量了。
沙瑞金从来都不会毫无根据地放矢，每一句看似关怀的问候，背后都是深不见底的政治旋涡。
“沙书记，您批评得对！我李达康虽然是京州的市委书记，但首先要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事情的轻重缓急，我心里应该是有点数的。”
李达康伸手抓住面前那份散乱的评估报告，继续维持着恭敬却不见丝毫退缩的语气。
他在赌，赌沙瑞金这个时候不愿意在明面上和他彻底翻脸。
“沙书记，我这回真的是给逼上梁山了。底下的同志办事不力，我要不能去现场把口子堵住，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乱子。”
“等这边食堂整改的火稍微扑灭一点，我李达康肯定负荆请罪，第一时间去省委大院听取您的指示。还请沙书记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京州这个烂摊子给收拾好。”
听到李达康的这一番话，电话那头的沙瑞金轻笑了一声，同时也给李达康带来了阵阵寒意。
“既然达康同志这么忙，那也不必专程跑一趟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省纪委那边收到了一些风声。说下面这几个地市的发票抽奖活动，好像出现了资金被异常挪用的情况。”
“这毕竟是涉及民生刺激的大项目，资金量庞大。原本呐……”“沙瑞金笑了笑，缓声说道，“我看达康同志你在抓经济和反腐上是一把好手，是想把这个口子交给你来牵头查一查的。”
“既然你现在分身乏术，那就算了吧，工作总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汉东还有很多的好同志，我相信他们也能把这个工作做好的。”
此刻，李达康只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后脊梁顿时就窜起透骨的凉意。
发票抽奖活动资金挪用？！
谁不知道这项有奖发票的推广是刘震东负责的？
而且，这个改革项目已经推向全国了，给刘震东带来了无数的民心和政治声望。
眼看着，刘震东马上就要到站下车了，沙瑞金竟然……磨刀霍霍，还要把刀口指向刘震东？！
沙瑞金本意是要让李达康去挥下这第一刀，稳坐钓鱼台的同时，也彰显自己给下属的机会。
但在李达康看来，沙瑞金这摆明了就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面推啊。
倘若不是周毅前几天的提醒，急于在沙瑞金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李达康，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这带着倒刺的鱼饵。
当李达康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心里完全没有错失大案子的悔恨，反而又对周毅多出了一些感激。
周老不愧是周老，早就看破了汉东的层层杀机，硬生生将他李达康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沙书记……这可真是我失职了。”
李达康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想办事却力不从心的焦虑。
“不过，您放心，虽然我现在被这些琐事绊住了脚，但这涉及到资金的问题绝对不能放着不管。不如这样……”
“沙书记，我们京州市纪委的易学习同志是个硬骨头，原则性极强。凡是涉及到京州辖区内的账目问题，交给他牵头去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您看……”李达康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先由易学习协助省里摸个底？”
李达康要把这个工作推到纪委那边，绝对是名正言顺的做法。
但沙瑞金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流程，而是一个具备足够份量、能够与刘震东直接产生政治冲撞的炮手。
易学习固然硬，但他只是一个地级市的纪委书记，掀不起沙瑞金想要的那种风浪。
“交由纪委按程序办也是应当的。”沙瑞金顿了顿，兴致缺缺地说道，“你先忙你的事情吧，这事以后再议。”
不给李达康再回话的机会，盲音便直接在听筒里响了起来。
李达康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深知，自己这番推诿……
恐怕已经在沙瑞金那里挂了号，甚至是把对方给得罪了。
可李达康也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自己不接这个雷，顶多是被冷落；要是接了……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在旋涡里被碾碎的卒子。
李达康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惊险交锋，一边抬起手用衣袖用力擦了擦额头。
就在李达康准备缓一口气的时候，视线一扫，正对上前方几米外站着的京州市教育局局长。
这位局长已经罚站了十几分钟，正战战兢兢地看着李达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达康刚刚从沙瑞金那里承受的高压，混合着差点踩中地雷的后怕……
在看到下属这张犹犹豫豫的怂样，李达康心底的怒火直接就腾空而起。
“你看我干什么？”
李达康一步跨过办公桌，指尖重重地敲击在木制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还杵在这儿当木雕呢！”
“我会上强调多少遍校园食堂的重要性？”
“还得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办吗？”
“我告诉你，食品安全和教育公平这两条红线，少了一样，你自己把辞职信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教育局长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险些滑落在地，慌不择乱地应允了起来。。
“是……是是是！李书记，我马上去盯着进度，保证把县城的学子也能够吃上营养午餐……”
他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但一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又勉为其难地退了回来。
“李……李书记，我刚才接到光明区教育局传来的消息。他们说那位周老，已经在光明区十六中视察咱们的营养午餐整改情况了。您看这……”
“你说什么？”
“周老去十六中了？！”
李达康的声音猛然提高，他压根就没等教育局长把话说完，直接三两步就朝着门口小跑冲去。
至此，李达康只留下一句话在走廊里回荡。
“备车！去十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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