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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任务殿


辰时。天刚亮透。
杂役院的门被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陈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裤腿也绑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昨晚他用针把虎口磨破的地方挑干净,又从库房里找了点止血草的粉末敷上去,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拉开门。
赵若萱站在门外。
今天她换了身装束,青色道袍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打,袖口收紧,腰间的玉牌换成了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头发也用一根蓝色发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像是要去干活的样子。
她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扎紧的袖口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走。”
任务殿在外门区域的东南角。
从杂役院走过去大约两刻钟。这条路陈默在原主的记忆里走过很多次,但都是路过,从来没有进去过。杂役没有资格领任务,他们的活是吴管事直接派的。
清晨的外门很安静。灵田里雾气还没散,几个早起的弟子正在田埂上打坐,吞吐灵气。更远处传来灵兽棚里灵鹤的叫声,尖锐悠长,划破晨雾。
赵若萱走得比昨天慢。
不是迁就陈默,是她在看路两边的灵田。每经过一块田,她的目光都会扫过去,看灵植的长势,看土壤的湿度,看田埂是否规整。陈默注意到,有两块田的灵植叶子发黄,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
“任务殿的管事叫孙不器。”赵若萱忽然开口,“你昨天见过他。”
陈默点头。
“他这个人,”赵若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像泥鳅。”
“滑?”
“不光滑。泥鳅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但什么地方都能钻进去,什么东西都能吃一口。你抓不住它,但它也不会咬你。”
“明白了。”
“你不明白。”赵若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不会咬你,是指——在掌门看着的时候。”
陈默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
任务殿是一座两层的木楼,灰瓦灰墙,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任务殿”三个字,字写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几百年前某个长老的手笔。
门口站着一个人。
圆脸,微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腰带勒得有点紧,把肚子勒出一道弧线。他看见赵若萱和陈默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
“赵师姐,来得真准时。”他拱了拱手,然后目光转向陈默,“这位就是陈默陈师弟吧?昨天在杂役院见过一面,印象深刻,印象深刻。”
陈默拱了拱手:“孙执事。”
“哎,别叫执事,生分。叫我孙师兄就行。”孙不器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来,里面请。”
任务殿的一楼是一个大开间。
正对门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竹牌。每块竹牌上写着字——任务内容、要求修为、奖励灵石。竹牌分三种颜色:白色的是采集类,绿色的是种植饲养类,红色的是外出猎杀类。
墙前面是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年轻弟子,正在登记什么。看见孙不器带着人进来,他赶紧站起来。
“这是刘元,负责登记发放竹牌。”孙不器介绍道,“这位是陈默,掌门派来……呃,来帮忙的。”
刘元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陈师兄。”
陈默点点头。
孙不器领着他们在一楼转了一圈,嘴上不停。
“咱们任务殿一天大概发放三百到四百块竹牌,视任务多寡而定。弟子领了任务,拿走竹牌,完成后拿回来交验,领灵石。简单,简单得很。”
“交验的时候怎么核验?”陈默问。
“什么?”
“比如采集类的任务。弟子说采到了十株灵草,怎么判断他采的是对的?怎么判断数量是对的?怎么判断灵草的品质是合格的?”
孙不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师弟问得专业。这个嘛,靠经验。刘元在这里干了三年了,什么灵草什么品相,他看一眼就知道。实在拿不准的,就送去炼丹房让人家帮忙看。”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了。
上到二楼,格局完全不同。
二楼被分成了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人在伏案写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墨味和竹简的陈味,混着灵茶的热气。
“这边是整理归档的地方。”孙不器推开一扇门,“所有完成的任务都要记录下来,按月汇总,报给库房和人事殿。”
门里的景象让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个弟子坐在案后,每人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有人在抄写,有人在核对,有人在翻找。一个弟子正蹲在地上,从一堆乱糟糟的竹简里往外抽某一卷,抽了半天没抽出来,急得额头冒汗。
墙上钉着一排排水牌,上面写着每月完成的任务总数、发放的灵石总数、各类任务的占比——但那些水牌落满了灰,上面的墨迹有些已经模糊了。
“这些数据多久更新一次?”陈默问。
孙不器想了想:“三个月?有时候半年。反正库房那边也不怎么看,只要总数对得上就行。”
“那如果掌门要看呢?”
孙不器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
“掌门日理万机,哪有空看这个。”
陈默没说话。
赵若萱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从二楼下来,孙不器把陈默领到一楼角落的一张小案前。案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陈师弟,你这一个月就在这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问。我打过招呼了,没人会拦你。”
他笑得真诚。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轻快,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陈默在案后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一楼尽收眼底。竹牌墙、登记案、进进出出的弟子、墙角的茶水炉——什么都看得见。
赵若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斜后方。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书的封皮上没有字,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陈默开始看。
辰时三刻,任务殿正式开门。
第一批弟子涌进来,大约二十几个,大多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他们轻车熟路地走到竹牌墙前,扫一眼,伸手取牌,然后到刘元那里登记。整个过程很快,一块竹牌从取下来到登记完成,不超过三十息。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到巳时中,竹牌墙上的白色竹牌少了一半。绿色的还剩大半。红色的几乎没人动。
巳时末,来了一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
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料子比外门弟子的好得多,袖口绣着一朵青云。他径直走到红色竹牌区,取下一块,看了一眼,扔到刘元案上。刘元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竹牌,登记的时候笔尖都在抖。
那个内门弟子登记完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
午时,人少了。
刘元趴在案上打盹。二楼偶尔传来竹简碰撞的声音。茶水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默没有休息。
他找刘元借了几卷往年的任务记录,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竹简很旧,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大体能看清。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认字慢。是他每看一条记录,就在心里往那张表格里填一个数字。
巳时来领任务的二十三个弟子,有十七个领的是采集类。采集地点集中在青云峰东麓和南麓。任务时限大多是三天。奖励从一块下品灵石到三块不等。
午时来的那个内门弟子,领的是猎杀类任务,目标是一头二阶妖兽,奖励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些数字本身没什么意义。
但当他把最近三个月的记录全部摊开,一条一条比对的时候,某些东西开始浮现出来。
同样的采集任务,同样的灵草,同样的数量——三月份奖励两块灵石,五月份变成了一块半。
同样是人手,三月份任务殿有四个抄写弟子,五月份变成了三个。被砍掉的那个,名字叫周平。
记录上没有写周平为什么被砍掉。
但五月份的任务总数比三月份多了两成。三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归档的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那些落满灰的水牌,那些模糊的墨迹,那些堆在地上没人整理的竹简——
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看出什么了?”
赵若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抬头,还在看书。
“有人在省钱。”陈默说。
“还有呢?”
“省钱的方式是砍人头、降奖励。但任务量在涨。”
“还有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省下来的钱,去哪了?”
赵若萱翻了一页书。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孙不器。”
她的语气很平。
平到陈默知道,这句话不是建议,是提醒。
傍晚,任务殿关门。
刘元把剩下的竹牌归拢,锁进墙角的木柜里。二楼的人也陆续下来,一个个哈欠连天。那个蹲在地上翻竹简的弟子走在最后,揉着腰,脸上一副被掏空的表情。
孙不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容满面。
“陈师弟,第一天,感觉如何?”
“挺好。”陈默说。
“那就好,那就好。慢慢看,不急。”孙不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人最好说话了,掌门派你来帮忙,我是一百个欢迎。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孙师兄,我想看看最近一年的灵石账目。”
孙不器的手停在半空。
只是一瞬。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落在陈默肩上,拍了拍。
“账目啊。账目在二楼,我明天让人整理出来给你。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儿的账记得糙,别笑话。”
“不会。”
陈默说。
孙不器笑着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赵若萱合上书,站起来,把书塞回腰间的小布袋。
“走。”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整座青云峰染成金色。
灵田里的雾气早就散了,晚风吹过来,带着药草的苦香。远处传来灵鹤归巢的叫声,比早上更加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在互相呼唤。
赵若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孙不器明天会把账目给你。”
“我知道。”
“账目会是平的。”
陈默看着她。
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微微颤动。
“账面是平的,”她说,“但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账面上。在账面和账面之间的地方。”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谢了。”
赵若萱没有回应这句话。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那本书,递给他。
“今晚看。明天还我。”
陈默接过来。
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一行工整的小楷。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
是青云宗近五年来,每年各殿的灵石预算分配表。
陈默抬起头。
赵若萱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深蓝色的短打在暮色里变成一抹深色,很快被杂役院墙角的阴影吞没。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默拿着书,推开杂役院的门。
院子里,王大壮正在劈柴。斧头落在柴火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看见陈默进来,放下斧头,抹了把汗。
“默哥,今天咋样?”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
“大壮,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杂役院这些年,月例灵石有没有被克扣过?”
王大壮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扣过啊。有时候说库房紧张,发一半。有时候说灵石成色不好,要折价。反正七扣八扣,到手的总比该得的少。”
“少的那些,去哪了?”
王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默哥,这话别乱问。”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翻开那本书,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一行一行往下看。
王大壮继续劈柴。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单调,但在暮色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陈默合上书。
他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缺口。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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