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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路


那个”王”字,王剑飞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盯着天花板度过的。
都依依案的卷宗已经归档,专案组散了,秦收进去了,刘长德落网了,张启明离境了。一切尘埃落定。但那个用四道笔画拼出来的”王”字,始终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D11966的密码解开了,U盘里的录音和照片拿到了,”王”字的四画只是密码里的一个数字——逻辑上说得通,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都依依仅仅需要数字4,她为什么不直接在档案某处写一个”4”?她把笔画拆开分散在四页纸上,只有叠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王”。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留下一个只值四画的数字?
不对。一定还有别的意思。
这个念头陪了他将近两个月。白天在书店里忙前忙后的时候,它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一到夜里,就从黑暗里浮出来,在他眼前晃。妻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她就没有再问。但她会在半夜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那夜他很倦,睡得很早,很快入梦。梦里有一面湖,湖上有一座亭子——镜月湖,水月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
都依依。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种——不是警安厅长式的端庄,不是被害前的疲惫,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的那种平静,像湖水在风暴过后重新变得清澈。
“你在找的那个字。”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像石子投入水底。
“王。”王剑飞说,”三横一竖。你用四页纸拼出来的。”
都依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石桌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三道横线。然后竖起手指,在三道横线的正中间,从上往下,划了一道竖线。
三横一竖。王。
“你以为它是四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它不是。它的意思,你还没有看懂。”
“那是什么意思?”
都依依的嘴唇动了动。王剑飞凑近了,再凑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一层玻璃隔着,闷闷的,传不过来。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眼神在催促,但他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不够。王剑飞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方向——
叮叮当当,手机响了。睡梦惊醒。
王剑飞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冷冷地亮着。手机在枕头边震动着响着,屏幕上是陌生号码,青云州的区号。梦里的声音还残留在耳朵里,都依依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觉得这铃声真是讨厌,来的不是时候。马上揭晓的答案,就这么被搅黄了。
尽管他知道,梦中得到的答案当真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懒懒地接起来。
“王老师,我是东飞鸿。”
王剑飞坐直了身体。东飞鸿的声音他记得——不高不低,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管水面怎么翻腾,它都在那里。
“东组长。”
“最近怎么样?书店生意还好?”
“还好。”
“家里都好吧?”
“都好。”王剑飞等着。东飞鸿不是一个会寒暄的人,他打电话来,一定有事。
果然,寒暄了两句,东飞鸿的话头就转了。”王老师,我调任青云州了。州纪委书记。”
“听说了,东书记,祝贺你。”
“你小子,别给我客气。我到任一月有余,一直在摸情况。青云州、青云市,比镜城大得多,阔得多,水也深得多。”他停了一下,”我有个想法,想当面跟你聊聊。不是公事,算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你哪天方便,来青云州一趟。”
“东书记,您这么大领导,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来了再说。到了给我电话,我发定位给你。”
“东书记——”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王剑飞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梦里都依依划下的那道竖线。
东飞鸿调任青云州纪委书记,他是知道的。专案组解散后不久,这个消息就传开了。但东飞鸿主动打电话来,说有个想法要当面聊——聊什么?他想起梦里都依依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它的意思,你还没有看懂。”什么意思?东飞鸿这个电话,和那个”王”字,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第二天下午,王剑飞开车到了青云市。镜城到青云市,走国道两个多钟头。进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阳光斜着照在路面上,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车停在路边,给东飞鸿发信息:”东书记,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是一个定位。点开,青云山庄。
王剑飞知道这个名字。都依依的父亲都建国,在她被留置后来过这里,托老同事钱德厚约见秦收。那顿饭,都建国敬秦收的酒,秦收没站起来。后来都依依死了。再后来秦收进去了。
青云山庄建在半山腰。从山脚上去,是一条两侧长满香樟树的柏油路,路面很窄,会车要减速。路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门两侧各立着一盏石灯笼,灯笼里没有灯,是装饰。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保安,手里拿着平板。王剑飞报了名字,保安看了看平板,点头,放行,动作很标准,像酒店门童,但眼神是审视的。
车子驶进去,沿着石板路慢慢开。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造型别致的黑松,树下铺着白色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青苔。远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青砖灰瓦,样式老旧,但每一块砖都像是精心挑过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出一种刻意的古朴。小楼前的车场上停了四五辆车,大多是黑色或深蓝色,车牌被泥点遮住了。
小楼门口,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已经在等着了。他替王剑飞拉开车门,微微欠身,没有说话,领着王剑飞走进门厅。门厅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青云山的秋景,红叶满山,但色调偏暗,像被水浸过。画下面是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枯枝,没有花。
年轻人领着他走上楼梯。木质的,扶手磨得发亮,是被无数只手磨的。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像踩在某种动物的皮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有细小的划痕。
年轻人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包间很大。正中间是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上没有摆宴席,只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宜兴的,壶身上刻着竹子。靠墙是一组红木沙发,上面铺着暗金色的坐垫,坐垫上有细密的刺绣,是云纹。落地窗拉着厚重的深咖色丝绒窗帘,窗帘很厚,把外面的光完全挡住了。墙角立着一只博山炉,檀香从炉里袅袅升起,香气很淡,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东飞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根雕茶台,台上铜壶正煮着水,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但他没有提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王剑飞注意到包间是套间。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那人没有出来,东飞鸿也没有介绍。王剑飞也没有问。他知道,以东飞鸿的级别和青云州的环境,他不可能一个人单独出门。但他也注意到,东飞鸿没有解释里间的人是谁——这不是疏忽,是刻意。
“茶。”东飞鸿把一只茶杯推过来。茶汤琥珀色,入口醇厚,带着一点淡淡的果香,是陈年普洱。
寒暄了几句,问了他书店的近况、家里的情况。王剑飞一一答了。他知道东飞鸿不是一个会绕弯子的人,果然,放下茶杯,东飞鸿的话就切入了正题。
“王老师,咱们认识也有一阵子了。蒋家案,都依依案,两起大案你跟下来,你的能力、你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像下棋,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你这个人,正,有胆,沉得住气。更难得的是,你不欠任何人的。镜城的人你不欠,青云州的人你也不欠。你做那些事,从你的秉性出发,不顾生死得失,不计功名利禄。你只是觉得应该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层金圈。
“这样的人,我很久没见过了。”
王剑飞握着茶杯,轻声说道:”谢谢书记,你这么夸,我会找不着北的。”
“别贫嘴,说正事。”东飞鸿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台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我调任青云州一个多月,摸了一下底,要做的工作很多。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开展工作急需人才。”他看着王剑飞,目光很直接,没有试探,”我第一个想到了你。”
“东书记——”
“你听我说完。”东飞鸿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你现在在镜城开书店,不是不可以,但你的能力,远不止于此。我年纪大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升也升不到哪里去,降也降不到哪里去。但我还有几年,还想做点事。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到三十岁,有学历,有能力,有胆魄。你缺的是一个平台。”
包间里很安静。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我可以给你这个平台。”东飞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子敲进木头,”因为我俩熟悉,现在也还是我个人的想法,就没找其他人和你谈。我直接透露——特殊人才引进,进州纪委,定级正科,安排在案件监督管理室。这个部门有权调阅全州案卷,能让你接触到足够广的信息面。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这有些出乎王剑飞的意料。他本以为东飞鸿找他来,是要谈”王”字,谈都依依留下的线索,谈温启明,谈那个没有说完的”上面”。没想到他却给自己谈理想谈前途。但他没有插话,他知道东飞鸿还没说完,后面一定还有。
东飞鸿很自然地提起铜壶,给王剑飞的杯子里续了水。水流很细,冒着白汽。
“能不能成虽然还是未知数,但希望很大,九成以上吧。州纪委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人会同意,有人会反对,所以得留一成余地。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一条路。你愿不愿意走,想不想走,你自己考虑。回去跟家里商量好。”
他放下铜壶,目光从王剑飞的脸上移开,落在博山炉上。檀香的烟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细小的蛇。
“不过,”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进来了,可能就不允许你回去了。”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茶台上的铜壶冒着白汽,檀香的烟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想起梦里都依依在石桌上划下的那四道笔画。三横一竖。王。他想起都依依说的那句话:”它的意思,你还没有看懂。”
如果”王”字不只是指向他,不只是密码里的数字——如果它还指向某个位置,某种身份,某条路径?
“东书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您为什么选我?”
东飞鸿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因为你不欠任何人的。”他说,”也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里间那扇虚掩的门,”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可以信任的。”
王剑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里间的门缝里,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但又坐回去了。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该他知道的时候,东飞鸿会告诉他。
“我考虑好了给您答复。”
“应该的。”东飞鸿站起来,”不管结果是什么,告诉我一声。”
王剑飞走出包间的时候,里间那扇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到了门边,但没有出来。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门厅。那幅水墨山水还在墙上,红叶满山,色调偏暗。他忽然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篆体的,他认不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饭桌上,王剑飞把东飞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妻子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饭。等他说完,她把筷子放下。
“你想去?”
“不知道。”王剑飞说,”去了,就不是每天都能回来了。书店你一个人撑不住。”
“这些你不用管。”妻子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去。”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根手指伸向天空。
“想。”他说。
“那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妻子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来,像潮水退去,”你在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来扛。”
王剑飞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大口大口吃完。然后放下碗,看着妻子。她的眼角已有很近才能看得见的细纹,是这些年跟着他操心留下的。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他想说对不起,但觉得太重。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去。”
等待的日子比王剑飞想象的要漫长。他在等待那百分之十的不确定性。
东飞鸿说要走程序在会上过一下。有人会同意,有人会反对,有人会不说话,但等着看笑话。王剑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等。等了五天,六天,七天。东飞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没有打电话去问,他得稳住,不能冒失。他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消息——会还没开,或者开了但没定。
第九天下午,王剑飞正在整理书架,手机响了。是东飞鸿的电话。
“剑飞同志,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会开了。”东飞鸿顿了一下,”通过了。”
王剑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书架上的书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不过不算很顺利。”东飞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上有人反对,理由很充分。说你的学历虽为研究生,但不是政法专业,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说特招一个书店老板进来,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不好堵;还有人说,你在蒋家案和都依依案里出尽了风头,这个人太刺,不好管。”
“那怎么通过的?”
“我让苏敏惠主任把你在两起案件中的实战表现整理成材料,提前发给了每一位参会人员。案情分析、证据梳理、突破节点的把握——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我说,我们需要的是能办案的人,不是能考试的人。王剑飞能不能用,材料已经回答了。”
他停了一下。王剑飞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问我,这个人进来,出了问题怎么办。我说,我负责。”
王剑飞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投票结果,六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过了。”东飞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下周一报到。苏敏惠主任会带你。她是我从帝都带过来的,业务能力强,人也正。你跟着她好好学。”
“东书记,谢谢。相信我,我一定不给你丢脸。”
“不用谢我。”东飞鸿沉默了一瞬,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吸气声,”路我给你铺好了。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挂断电话。王剑飞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店门外,阳光已经有了一点暖意,是春天的气息了。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定了。下周一报到。”
妻子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晚上吃红烧肉。”
王剑飞笑了。他转身回到店里,手碰到书架上那本《青云州志》的时候,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都依依在档案里用四道笔画拼出了一个”王”字。她在梦里说,它的意思,还没说出来,就被电话惊醒了。
那个字,真的只是密码里的数字吗?还是说,她留下那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指向了今天——指向了他即将踏入的这张网,指向了这张网深处那个她至死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三天后,他将走进青云州纪委的大门。他将走上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一条新路。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是新生路还是死亡路,现在他已不顾那么多。
他只知道,都依依用四道笔画在档案里拼出的那个”王”字,也许,像一张网,像一个坐标,像某个她没能走到、但希望有人能走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许多也许。
他相信在众多路径上,这是他能解开那个王字的优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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