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嘴在苍梧县城西北,距县城大约十五公里。
那是一座废弃的采石场。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曾经热闹过一阵子,每天炸山的炮声不绝于耳,拉石头的卡车排成长龙。后来石头采完了,老板跑了,工人散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矿坑和几排空荡荡的工棚,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王剑飞把车停在山脚,徒步往上走。
山路很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到路中间,刮得衣服沙沙响。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空灵而悠长。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矿坑出现在眼前。
很大,比他从山下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山体被削去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岩壁,垂直陡峭,像一刀切开的豆腐。坑底积着一潭水,碧绿碧绿的,不知有多深。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玉,倒映着天空和岩壁。
矿坑旁边是几排工棚。石棉瓦的屋顶,红砖的墙,大部分已经塌了。只有最里面那一排,还有一间看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门口晾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人住在这里。
王剑飞放轻脚步,贴着岩壁慢慢靠近。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出门前成克雷给了他一支录音笔和一只微型定位器,他把定位器别在腰带内侧,录音笔插在上衣口袋里,开关已经打开了。
距离工棚还有二十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吧。门没锁。”
王剑飞停住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工棚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张折叠床,一个煤油炉,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个编织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陆正弘坐在折叠床上。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很放松的姿势。
他的眼睛看着王剑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王老师。”他点了点头,“坐。只有这一把椅子。”
王剑飞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硬塑料的,冰凉。他和陆正弘之间隔着一个煤油炉,炉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早已凉透了。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陆正弘的语气很平,“昨天山下多了两辆车。一辆停在村口,一辆停在采石场旧路口。他们以为藏得很好,但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刻在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陆正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往哪儿跑?老鹰嘴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下山。你们的人守住了路口,我往哪儿跑?”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
“而且,我不想跑了。”
王剑飞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正弘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搪瓷杯,从折叠床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阳光很好,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人。
都依依。
“这张照片,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拍的。”陆正弘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她刚到镜城公安局,还只是一个科长。我也刚进国安系统,什么都不懂。我们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房子,厨房和厕所连在一起,炒菜的油烟味能飘到床上。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在那间厨房里做饭。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吃光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后来她当了镜城城主。再后来当了青云州警安厅长。我们搬进了大房子,有了专门的厨房,但她再也没有做过饭。她忙,我也忙。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上一面。见了面,说的也是工作——哪个案子要压,哪个人要用,哪条关系要疏通。她不再是我娶的那个女人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王剑飞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他忽然问。
“因为你在外面有了人,还有了孩子。她查到了,要你净身出户。”
陆正弘沉默了很久。
“对。但不全对。”他终于说,“吴秀莲的事,是我对不住她。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吴秀莲吗?”
王剑飞没有回答。
“因为吴秀莲会对我笑。”陆正弘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的眼神。我每个月给她汇五千块钱,她会在电话里说‘谢谢正弘哥’,声音软软的,像是真的在感谢我。依依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从来没有。”
“所以你杀了她。”
陆正弘的手指收紧了。照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我杀她,不是因为吴秀莲。”他的声音变低了,“是因为她要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女儿,房子,存款,还有我儿子。她说要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宣布一项工作安排。”
他抬起头,看着王剑飞。
“我跟她结婚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丈夫。我只是她往上爬的一步台阶。她父亲需要一个系统内的女婿,我正好合适——国安系统的,年轻,听话,没有背景,好控制。她嫁给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她父亲让她嫁给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陆正弘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还是娶了她。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州里干部的女儿,是祖坟冒青烟。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对我有感情。我以为等我们有了孩子,她会把我当成家人。我错了。二十二年,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工棚里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药是怎么做的?”王剑飞问。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有心律失常,每天都要吃。她的药一直是我去开的——她工作忙,没时间去医院。我开了两盒,把其中一盒的药片取出来,碾碎,重新压片。淀粉的比例调高一点,压出来的药片和原版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该加多少?”
“我查了文献。***的治疗浓度范围是0.8到2.0,超过6.0致死风险极高。我算好了剂量——每片高剂量药含***约1.0毫克,是正常药片的四倍。我把三片高剂量药混进她的药瓶里,三十片正常药,三片高剂量。她每天吃一片,隔几天就会吃到一片高剂量的。累积到第三片,血液浓度就会突破致死线。”
“你算好了时间?”
“对。我调阅了留置点医务室的监控,反复看了护士取药的流程。药瓶放在哪个柜子,每天几点发药,每次取药时药瓶在护士手里停留多久——我都算过了。她被留置后,大约第五天会吃到第一片高剂量药,第八天第二片,第十一天第三片。”
“但她在第八天就提出了诉求,要求换药送检。”
陆正弘的手指停住了。
“对。这是我唯一没算到的。”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她填了那张表。要求换药,要求送检。我没想到她会走正式渠道。她从来不走正式渠道的——她在镜城城主的任上,在警安厅长的任上,处理过多少事,从来不走正式渠道。都是打个电话,递个话,事情就办了。我以为她被留置之后,也会像以前一样——忍。忍到出来,再找我算账。”
“但她没有忍。”
“她没有忍。她填了那张表,签了字,还写了‘保留’。”陆正弘的声音有些发抖,“赵亮后来告诉我,那张表上的‘保留’两个字,是她签过无数次文件里写得最用力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工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煤油炉上的搪瓷杯里,凉水映着灯光,微微晃动。
“你后悔吗?”王剑飞问。
陆正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都依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她还在这间屋子里。站在那个角落,看着我。用那种眼神——二十二年一模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不屑一顾。”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在那间三十平米的房子里炒菜做饭,咸得要命,我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她看着我笑,说,正弘,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会做得好吃的。那是她第一次叫我正弘,不是陆正弘,是正弘。她后来再也没有那样叫过我。”
王剑飞看着他。这个瘦削的、憔悴的男人,此刻不像一个精心策划谋杀的凶手,更像一个被二十二年的婚姻榨干了全部尊严的人。
“陆正弘,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写了什么?”
陆正弘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了?”
“技术科做了压痕还原。‘我恨她’写了三遍。还有吴秀莲的事。还有那句——‘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陆正弘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我都写了。”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二十二年积在心里的话全写了出来。写着写着,才发现——我写的不是杀人经过。我写的是我为什么恨她。恨她看不起我,恨她把我当成工具,恨她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一次。恨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后来为什么撕了?”
“因为第二天醒过来,再看那些字,觉得害怕。”陆正弘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自己——怕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恨意填满了的人。我把那几页撕下来,烧了。只留了最冷静的那一段。‘我只是往药瓶里加了几片药而已。’像一个旁观者在记录。我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
“但压痕留下了。”
“对。压痕留下了。”陆正弘苦笑了一下,“什么东西都会留下痕迹的。药片上的淀粉比例,监控调阅记录,开药记录,诉求登记表上她划破纸的那两个字——都会留下痕迹。我以为我能算无遗策,但我算漏了她。算漏了她最后会按体制的规则来反击我。她用一张表格,把我的所有算计都钉死了。”
工棚外面传来鸟叫声,空灵而悠长。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陆正弘说。
王剑飞想了想。“都依依临死前要见我。你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吗?”
陆正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停了一下,“她可能想跟你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王剑飞愣住了。
“她不会承认的。她到死都不会承认的。”陆正弘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她心里知道。她知道我是被她逼成这样的。她知道二十二年的冷眼和轻蔑,把一个男人变成了什么。她填那张诉求登记表的时候,签下‘保留’两个字的时候,也许——只是也许——她想起了我们刚结婚那年,想起了她叫我‘正弘’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在煤油炉旁边,站起来。
“走吧。我跟你们下山。”
王剑飞站起来。陆正弘弯腰收拾了几件衣物,塞进一个旧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工棚——折叠床,煤油炉,墙角的编织袋,墙上的马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煤油炉旁那张照片上。
都依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张照片,”他说,“我能带着吗?”
王剑飞点了点头。
陆正弘把照片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冲锋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关掉马灯,走进了阳光里。
山下,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了。
一辆是东飞鸿派来的。那个国字脸、浓眉毛的男人靠在车头,看见陆正弘和王剑飞一起走下来,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后车门。
另一辆是成克雷的越野车。成克雷站在车旁,远远地看着陆正弘。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陆正弘走到成克雷面前,停了一下。
“成克雷。”
成克雷看着他,没有说话。
“笔记本里写你进过医务室,是我故意写的。我知道你进医务室是去查她的体检记录,跟下毒没关系。但我需要一个替罪羊。你正好合适。”陆正弘的声音很平,“对不住。”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
陆正弘没有接话。他上了那辆车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国字脸男人走到王剑飞面前。
“东组长让我转告你,都依依的案子,证据链完整,可以结案了。”
王剑飞点了点头。
“秦收那边呢?”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管的事。”
王剑飞沉默了。
男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掉了个头,沿着山路驶去,很快消失在树林后面。
成克雷走过来,递给王剑飞一支烟。王剑飞接过来,两人站在山脚下,默默地抽着。
“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压痕还原报告今天早上送到了东组长手里。”成克雷说,“‘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就这一句,他的所有伪装都碎了。”
“他在工棚里跟我说,他后悔的不是杀人。是等了二十二年才动手。”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二年。都依依用二十二年,把一个男人变成了凶手。她到死都不知道,杀死她的不是那几片***。是她二十二年的轻蔑。”
王剑飞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山风从矿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远处,老鹰嘴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走吧。”
他上了成克雷的车。车子发动,驶上了回程的路。
后视镜里,老鹰嘴的矿坑越来越远。那个碧绿的水潭,那几排坍塌的工棚,还有陆正弘住了十几天的那个房间,都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
车子驶出苍梧县境的时候,王剑飞的思绪都还停留在“保留”两字上。
诉求登记表上,‘保留’那两个字,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不是密信,不是遗书,不是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是一张表格上的两个方块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用体制的程序对抗体制的谋杀。
她没能救自己的命。
但她把追查的起点,钉死在了这张表格上。
王剑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窗外,青云州的群山连绵起伏,山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山谷。
后视镜里,那片被照亮的山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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