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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鸿爪


青云州高级人民法院高悬的国徽下,能容纳五百人的大法庭座无虚席。过道挤满了人,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而通过网络直播守候在屏幕前的,是超过三百万双眼睛。
这是镜城数十年来最大规模、也最受关注的公开审判。蒋逸奇、蒋子诩、蒋老六、郑泽林、余忠等二十三名被告人,穿着统一的囚服,被法警押解入庭。当蒋逸奇出现在镜头前时,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惊呼——那个曾经儒雅潇洒的企业家、慈善家,如今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锐利。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也传到数百万屏幕前。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非法持有枪支、强迫交易、故意伤害、聚众乱淫……一长串罪名,每念出一个,旁听席就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举证质证环节,当修复后的DV视频在法庭大屏幕上公开播放时,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视频里砖头砸下的闷响、朱小华最后的**。镜头给到被告席上的蒋子诩,他死死低着头,全身剧烈颤抖。
接着,是我出庭作证。
我走上证人席,宣誓。然后,在东飞鸿作为公诉方代表的引导下,我开始陈述。当我描述在城西墓地开棺见到那件带血校服时,旁听席上,朱小华的母亲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通过直播传遍全网。
弹幕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仿佛三百万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法医鉴定人出庭,出示警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复核报告:“墓地遗骸与朱小华父母存在亲子关系,头部损伤与砖击特征吻合。”接着是鉴定中心蒋一军的远程视频作证,交代如何受蒋逸奇指使篡改DNA数据。
最戏剧性的一刻,出现在蒋子诩最后陈述时。
这个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少年,在铁证和巨大的压力下,心理崩溃。他没有按照律师准备好的稿子念,而是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不远处的蒋逸奇,嘶吼道:
“是你!都是你教的!你说在镜城没有钱和拳头摆不平的事!你说出了事有你!现在呢?!现在谁来摆平?!你告诉我啊!”
这番突如其来的“反水”让全场哗然。蒋逸奇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那张一直维持着僵硬平静的脸,终于彻底扭曲。
法官多次敲击法槌才维持住秩序。
而都依依没有出现在这场审判的被告席。对她的审查还在继续,那将是另案处理的、更为复杂的职务犯罪案件。但她的阴影,却笼罩在整个庭审之上,公诉人提交的证据中,包含了部分蒋逸奇供述中都依依涉案的内容,虽然出于侦查保密需要没有详细展开,但「原镜城城主、现青云州警安厅厅长」这个身份,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与正义的严惩。
几天后,我去了趟学校。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嬉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郑泽林的校长室已经换了新门牌,据说新校长是从州里调来的。
我收拾了个人物品,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抱着箱子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起朱小华和卫小伟。他们永远留在了十七岁。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了专案组的正式通知:所有程序走完,我不再需要随时待命了。东飞鸿亲自把一些私人物品还给我。
“王老师,”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关于……都依依。”
我停下脚步。
“她在被审查期间,交代得很彻底。其中有一段,是关于你的。”东飞鸿斟酌着词句,“她说,她曾经是真的欣赏你。甚至在某个瞬间,她想过,如果不是这样的局面,也许可以把你培养成……她的人。”
我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她还说,”东飞鸿继续道,“你砸碎棋盘的那一下,她很意外,但……不完全是坏事。她说,她当了太久的棋手,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意志。你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这算是忏悔吗?”我问。
“不算。”东飞鸿摇头,“她没有任何忏悔。这更像是一种……棋手对棋子的最后评价。”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专案组驻地时,阳光正好。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那片墓地。
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座曾经开棺验尸的坟,现在立了块简单的新碑,碑前放着几束已经枯萎的花。
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墓地,来到一片荒废的野地。秋草枯黄,在风里摇晃。我找了个土坡坐下,点了一支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
远处,镜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现在依然熟悉又陌生。
我想起都依依的话:“在权力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
她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蒋逸奇以为自己是棋手,最终发现自己是都依依的棋子。都依依以为自己是棋手,最终发现自己也是更大棋局里的棋子。而成克雷,在夹缝中挣扎,选择了砸向棋盘的一击。
我呢?
我确实是一枚棋子。被利用,被监控,被设计走到悬崖边。
但我没有走向预设的终点。
我用我的方式,固执的、笨拙的、赌上一切的方式,改变了棋局的走向。我救不了朱小华和卫小伟,但我让真相大白,让凶手伏法,让黄闯活了下来,也让更多曾经被蒋家压迫的人,等来了公道。
也许这就是普通人面对黑暗时,所能做的全部:在身为棋子的命运里,坚持做人的本分。
太阳开始西斜。我掐灭烟头,站起身。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正在清理的街边公园。几个工人正在移除一块旧牌子,上面是蒋逸奇旗下企业的广告。
我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楼道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
我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咔嗒。”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涌出来。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爸爸回来啦!”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幕。生死挣扎的时日,此刻恍如隔世。
我走进去,关上门。
把黑暗关在门外。
把光,留在屋里。
我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和妻子商量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店面不大,就在家附近。书店旁边,是妻子开的一家小食店。我卖些旧书,也提供借阅。没什么客人,但够维持生活,关键是我能够每天看着妻子。
我知道,正义不是让死人复活,正义是让活着的人,能好好活。
女儿渐渐开朗起来,交了新朋友,成绩也上去了。有时候她会来书店帮忙,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
某个午后,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照进来。我坐在柜台后,整理新收来的旧书。
“嘀”,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王老师,你好。今晚十五月正圆,镜月湖畔水月亭,诚邀你赏明月,喝劲酒。财哥!”
我愣住了。
财哥?
和胜财的财哥?
那个在镜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物,那个曾经控制黄闯、追杀黄老五的地头蛇——他怎么会找上我?
他想干什么?黄老五、黄闯的债?
圣剑专案组把蒋家连根拔起,连都依依都被带走了,怎么偏偏漏了他?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喝劲酒?劲酒——敬酒?还是罚酒?
去,还是不去?
晚上十点五十分,我站在镜月湖畔。
十五的月亮正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粼光。湖水轻轻拍打着石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镜城的天际线灯火通明。但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
湖心有一座亭子,四角飞檐,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亭子周围的水面染成一片暖红。
那就是水月亭。
我沿着石桥走过去。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的水很静,能看见月亮的倒影,还有我的影子。
走到桥中央时,我看清了亭子里的情形。
一张石桌,三把石椅。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瓶酒,三个酒杯。
石椅上坐着三个人。
月光从亭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红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们的轮廓勾成暖色。
左边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唐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颗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
右边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坐得很直。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副金丝眼镜的反光。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杯壁,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中间那人——
我脚步顿住了。
中间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些,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东飞鸿。
“圣剑”专案组组长,那个被我称作“快刀手”的人。
他坐在那里,面前也放着一杯酒。他看见我,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神情,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老友。
左边那人还在转核桃。右边那人还在敲酒杯。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站在石桥中央,一步都迈不动。
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
亭子里的红灯笼,微微晃动。
东飞鸿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第一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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