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霍明夷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坚冰一样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块玉佩,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母亲…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是我效忠的朝廷,杀死了我的母亲!”
“而我……”
“我竟然……为仇人效力了这么多年!我竟然……还想挥刀杀向自己的亲人!”
他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坚硬的地面,手背上鲜血淋漓。
二十年的执着,在这一夜轰然倒塌。
就在这时。
一双穿着黑色战靴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纪凌高大的身影,为他挡住了部分刺骨的寒风。
他弯下腰,用那戴着冰冷铁甲的手,握住了霍明夷的肩膀。
“起来。”
纪凌的声音透着一股奇异的温和。
霍明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弟弟。”
纪凌叫出了那个他从未敢奢望过的称呼。
“我不是来逼你投降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他用力,将霍明夷从地上扶了起来。
“霍明岚将军,是我们的母亲。她的冤屈,我们为人子的不能不报。”
“但那是我们的家事,至于你……”
纪凌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无比。
“你是大周的将军,我是北荻的皇帝,雁回关前,你我依旧是敌人。”
“至于你如何选择,是战,是降,是走,是留。”
“我尊重你。”
纪凌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霍明夷的心口上。
尊重……
他这一生,为何而战?
为大周的荣耀?为皇帝的恩典?
到头来,却是为了一群杀害自己母亲的仇人,去与自己的亲生兄长兵戎相见!
霍明夷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泪水与血污弄得狼狈不堪的脸上,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纪凌。
他看着纪凌与母亲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坦诚与沉重。
手中的玉佩温润依旧,仿佛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慰着他。
“兄长……”
一声哽咽的呼唤,从他嘶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纪凌,不是北荻皇帝,不是敌人。
是兄长。
纪凌的身体一震眼神复杂。
姜冰凝静立一旁,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清冷的眸光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霍明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这天地间所有的冰冷,来浇灭胸中那焚心的烈火。
他猛地松开纪凌的手,单膝跪地。
“兄长,我不回大周了,雁回关前,你我不是敌人。”
“从今往后,我们是家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那里面燃烧的是新生之火,是复仇之焰。
“我,霍明夷,愿归顺北荻!”
“我要为母亲报仇!也为我这二十年的愚忠,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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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周帅帐时,天已蒙蒙亮。
霍明夷身上还带着一夜的寒气,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藏着一片惊涛骇浪。
亲兵见他归来,躬身行礼。
“将军。”
霍明夷摆了摆手,径直走入帐内。
“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陷在昏暗之中。
那套他穿了十几年的大周玄甲,此刻静静地立在甲架上,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寒意。
曾几何时,这身盔甲是他的荣耀是他的一切。
如今看来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一件沾满谎言与鲜血的囚衣。
他坐了下来,将那枚刻着“岚”字的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姜冰凝的话,纪凌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真的…都是真的吗?
尽管内心深处早已信了七八分,可二十年的信仰,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彻底推翻。
万一这是纪凌和姜冰凝设下的,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不。
纪凌的眼神不会骗人,那块玉佩更不会骗人。
但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多能说服自己的,能让他彻底斩断过去,堵上所有人嘴的铁证!
“来人。”
帐外亲兵立刻应声而入。
“将军。”
“去把陈伯请来。”
陈伯,是霍家的老人,曾是母亲的亲兵,如今是军中的老参军,掌管着文书档案。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进帐内。
“将军,您找老奴。”
霍明夷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伯,我想看一些旧档。”
“关于…二十年前,天狼山一役,以及我母亲…蒙冤一案的所有卷宗。”
陈伯浑身一僵,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
“将军,这…这都是陈年旧案了,朝廷早有定论,您为何突然……”
“我自有道理。”
霍明夷的声音不容置喙。
“你只管去取,记住,要最原始的卷宗,任何人的批注、誊抄本都不要。”
“此事,绝不可让第二个人知道。”
陈伯看着霍明夷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一凛,重重点头。
“老奴…遵命。”
一个时辰后,几箱落满灰尘的陈旧卷宗被悄悄送进了帅帐。
霍明夷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
从天狼山战役的兵力部署,到战损报告,再到母亲“通敌”一案的所谓“罪证”。
一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可看得越仔细,他的心就越冷,手也越抖。
疑点太多了!
战损报告中,母亲麾下几位最忠心的将领,阵亡的时间、地点都语焉不详,仿佛是事后草草补上的。
那封关键的“通敌”密信,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可用的却是北荻细作绝不会用的宣州贡纸!
而指证母亲的几个所谓“人证”,竟在案发后不久,全部“意外”死于军中疫病!
最让他浑身冰凉的是,在卷宗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份嘉奖令。
母亲被赐死后不到一个月,当年军中处处与她作对的副将赵文儒,官升三级,接管了霍家军!
而上奏弹劾母亲最用力的几个文臣,也都得到了丰厚赏赐!
这哪里是断案!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谋杀!
“啪!”
霍明夷一拳砸在案上,卷宗被震得散落一地。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恨意与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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