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率三千骑兵西出鸡鸣岭,沿官道疾驰。沿途景象惨不忍睹。官道两侧,倒伏着被赵军游骑杀害的难民尸首,老弱妇孺皆有,血渍浸透了黄土。几只野狗在尸堆间徘徊,见大军驰来,夹着尾巴窜入林中。陈忠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催马加速。
前行不到二十里,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五里,一股赵军游骑正在追杀难民队伍,约莫两百余骑,甲仗不全,队形散乱。陈忠拔出环首刀。
“第一营,随本将正面冲击。第二营,从左翼迂回包抄。第三营,堵住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三千骑兵轰然应诺。
陈忠一马当先,踏雪长嘶,四蹄腾空。身后第一营千余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道旁树叶簌簌而落。五里路程,转瞬即至。前方烟尘中,两百余赵军游骑正分成数股,挥舞着弯刀在难民队伍中肆意砍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百姓的尸首,几名妇人被拖到路边,哭喊声凄厉刺耳。
陈忠的眼睛红了。
“杀!”
一千柄环首刀在日光下划出雪亮的弧线。北伐军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撞入赵军游骑阵中。陈忠一马当先,环首刀斜劈而下,一名正在拖拽妇人的羯骑百夫长来不及拔刀,头颅便飞了出去。无头尸身还保持着拖拽的姿势,晃了两晃才轰然栽倒。
第一营的骑兵紧随其后撞入敌阵。这些淮北老卒个个骑术精湛,刀法狠辣。他们不像赵军那样呼啸怪叫,只是沉默地挥刀,一刀一刀,刀刀致命。赵军游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原是出来掳掠的,队形散乱,甲仗不全,许多人马上还驮着抢来的粮食布帛,根本来不及列阵应战。仓促间拔刀抵抗,却哪里是北伐军精锐的对手。
一名赵军百夫长拼命吹响号角,试图收拢溃兵。号角声刚响起,陈忠已策马冲到面前,环首刀横扫而过,将那百夫长连人带号角劈成两截。
左翼第二营已迂回包抄到位,右翼第三营堵住了退路。三面合围,铁壁合围。残余的赵军被压缩在官道上一段不足百步的狭窄地带,左冲右突不得出。
陈忠勒住战马,环首刀向前一指。
“一个不留。”
弓弩手上前,三排轮射。箭雨如蝗,将困在核心的赵军游骑一层层射倒。最后一排箭雨落下时,两百余赵军游骑已无一骑尚能站立。战马哀鸣着在尸堆中挣扎,伤兵**着伸手求救。陈忠没有看那些伤兵。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那几个被救下的妇人面前。她们蜷缩在一起,浑身发抖,衣衫破烂,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忠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其中最年长的一个老妇身上。
“往东走。鸡鸣岭上有北伐军的营寨,到了那里,便有粥喝,有地方睡。”
老妇哆嗦着跪下磕头。陈忠伸手扶住她,让士卒分出一队人护送难民继续东行。他翻身上马,回望战场。夕阳西下,官道上横陈着两百余具赵军尸首和百余名难民的遗体。几个士卒正将遇难百姓的尸首从路边抬到一处,准备挖坑掩埋。
“继续前进。”陈忠拨转马头,“赵军的游骑不止这一股。”
三千骑兵重新整队,向西驰去。暮色四合,官道两侧的田野在秋风中空荡荡的,麦子早被割尽,只剩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村庄冒着黑烟,那是赵军纵火的痕迹。
陈忠的心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路打下去,还会遇到更多的赵军游骑,会死更多的人。但他不能停。多挡一刻,便多一群百姓活下来。这便是韩潜说的,北伐军的本分。
同一时刻,五十里外。
朱保踞坐于一处被焚毁的村庄废墟中,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弯刀上的血渍。他是石鉴麾下的骑督,率一千骑奉命扫荡西阳郡西境,驱赶难民、劫掠粮草。派出去的两百游骑已超过两个时辰未归。朱保并不担心。那些晋国百姓比羊还温顺,两百骑足以踏平任何一个村庄。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一骑斥候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卒满脸血污,声音发颤。
“将军!游骑队,全没了!”
朱保擦拭弯刀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北伐军!东边来了北伐军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少说几千人!游骑队撞上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朱保霍然起身,将手中脏布狠狠掷在地上:“北伐军?韩潜不是缩在鸡鸣岭上不敢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
朱保在废墟中来回走了几步,猛然停住:“点兵!本将倒要看看,韩潜的骑兵有几斤几两!”
他麾下本有一千骑。但派出去劫掠的几股游骑尚未收拢,眼下能立刻集结的只有五百余骑。五百对数千,这本是兵家大忌。但朱保不在乎。他是石虎一手提拔起来的羯将,从襄国杀到洛阳,从洛阳杀到辽东,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韩潜的北伐军再能打,骑兵还能强过羯骑?
“派人去义阳,禀报石将军。就说北伐军骑兵东出,朱保去会会他们,请石将军发兵接应。”朱保翻身上马,拔出弯刀,“其余人,随本将来!”
五百羯骑呼啸着冲入暮色。
两军在鸡鸣岭以西四十里的一片平原上遭遇了。
朱保远远望见北伐军的骑兵时,瞳孔微微一缩。那不是他想象中乱糟糟的流民武装,而是三千余骑队列严整、甲仗鲜明的精锐骑兵。月光下,铁札甲泛着幽幽寒光,环首刀整齐出鞘,刀锋如林。三千骑分左中右三军,阵型严整如刀削斧劈。
朱保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五百对三千,这不是会战,是送死。但已经来不及退了。羯骑的骄傲也不允许他退。
“杀!”
五百羯骑呼啸着冲了上去。羯骑的马好,速度极快,五百匹战马奔腾起来,气势倒也惊人。
陈忠望着冲来的羯骑,面无表情。“弩手。”
前排骑卒齐刷刷摘下手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羯骑冲入两百步距离。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弩箭如暴雨般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羯骑像被割倒的麦子般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被绊倒的同伴绊得人仰马翻。第一轮弩箭便放倒了三四十骑。
朱保伏在马背上,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刮出一溜火星。他惊出一身冷汗,但冲锋的势头不减。羯骑的战术便是这样,硬扛着箭雨冲进去,只要贴近了,弯刀便能发挥威力。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换刀!”
陈忠一马当先,环首刀高举过顶。三千柄环首刀齐齐出鞘,刀光如雪浪翻涌。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刀锋入肉声、士卒呐喊声混成一片,震得月光都在颤抖。
北伐军的骑兵个人战力极强。这些淮北老卒从祖逖时代便跟着打仗,十几年的厮杀把刀法磨得炉火纯青。单兵对战,羯骑也讨不到便宜。更何况人数是六倍之多。朱保在阵中左冲右突,弯刀翻飞,连斩三名北伐军骑卒。他的勇悍确实惊人,五百羯骑在他的率领下竟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陈忠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翼,迂回。右翼,包抄。压上去,不留间隙。”
三千骑兵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压上。羯骑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骑射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弯刀的长度又不如环首刀,在贴身缠斗中渐渐落了下风。一名接一名羯骑被斩落马下,血把平原上的黄土染成了暗褐色。
朱保终于意识到,这一仗打不赢了。他挥刀逼退两名围攻的北伐军骑卒,拨马便走。残存的羯骑跟着他,拼命向西突围。北伐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但朱保硬是凭着一股蛮勇杀开了一条血路,带着百余名残骑冲出重围。
陈忠哪里肯放。
“追!”
三千骑兵紧追不舍。月光下,两支骑兵在平原上展开了追逐战。羯骑马快,渐渐拉开了距离。但朱保的残骑人困马乏,不断有跑不动的掉队者被北伐军追上斩杀。
朱保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银甲银盔的北伐军将领追得最紧,一马当先冲在追击队伍的最前面,环首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认出那是陈忠。韩潜麾下最悍的骑将之一。
朱保从马鞍旁摘下了弓。
他的弓不是寻常骑弓,是特制的铁胎弓,拉力两石,射程远超寻常弓箭。他搭上一支狼牙箭,在奔驰的马背上半扭过身子,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陈忠。
不是射人。是射马。
弓弦震响,狼牙箭破空而出。朱保的箭术是羯骑中数一数二的,这一箭在奔驰颠簸的马背上射出,却精准得可怕。箭矢没有飞向陈忠,而是一头扎进了陈忠坐骑的脖颈。踏雪长嘶一声,前蹄跪倒,将陈忠从马背上摔了出去。
陈忠重重摔在地上,左肩先着地,一阵剧痛传来。他咬牙翻身而起,却发现左臂已抬不起来了。
朱保一箭得手,本想拨马回来取陈忠性命。但他看见北伐军的骑兵已蜂拥而上,将陈忠团团护住。他骂了一声,不敢再恋战,带着残骑消失在夜色中。
“陈将军!”
亲兵们将陈忠扶起。他的左臂软软垂着,脸色煞白,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军医匆匆赶来,一摸便知肩骨脱臼,且箭头还嵌在肩胛骨缝里。
“将军忍一忍。”军医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推一送。骨骼复位的声音清脆而骇人,陈忠闷哼一声,咬紧的牙关渗出鲜血。
“箭头。”军医额上也见了汗,“入骨三分,需割开皮肉方能取出。此处无麻沸散,将军……”
陈忠用还能动的右手推开他。“不必了。包上。”
军医急道:“将军,箭头不取,伤势必会恶化——”
“本将说,包上。”陈忠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喙。军医只得用布条将伤口紧紧缠住,暂时止了血。陈忠站起身,望了一眼朱保逃遁的方向。月光下,那片黑暗的平原尽头已看不见羯骑的踪影。斩首千余级,自己伤亡不过两百。这一仗打赢了,但他的左臂怕是废了。
“传令。收兵,回鸡鸣岭。”
三千骑兵带着千余颗羯骑首级,缓缓东撤。陈忠骑在一匹缴获的羯马上,左手垂在身侧,血从包扎的布条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他一声不吭,只是望着鸡鸣岭的方向。
义阳城头。
石鉴负手立于雉堞之后,眺望着东方。朱保跪在他身后,浑身血污,盔歪甲斜。五百羯骑只回来不到百人,他自己的左臂也中了一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你说,你带着五百人,冲了三千北伐军的骑阵?”石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朱保叩首:“末将轻敌冒进,折损兵马,甘受军法!”
石鉴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阴沉的脸上。他没有看朱保,而是望向东方那片黑暗的平原。韩潜的骑兵。当年寿春城下,他领教过北伐军的步战。如今看来,北伐军的骑兵也丝毫不弱。羯骑是后赵最精锐的部队,单兵对战竟讨不到便宜。五百对三千,朱保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但这不是退缩的理由。
“朱保,你的罪,回头再算。”石鉴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刀,“眼下本将要你戴罪立功。”
朱保霍然抬头:“将军尽管吩咐!”
石鉴转过身,望向东方:“韩潜把骑兵派出来了,说明鸡鸣岭上的守备必然空虚。他的骑兵在平原上打了胜仗,必然疲惫。本将率五千精锐连夜出发,拂晓前直插鸡鸣岭。你率残部为前导。若拿不下鸡鸣岭,你便不必回来了。”
朱保以头触地,砰然有声:“末将遵命!”
石鉴走下城头。义阳城中,五千羯骑已整装待发。月光下,铁甲森森,弯刀如林。石鉴翻身上马,拔出佩刀。
“韩潜老儿。你趁夔大都督南下,在西阳郡耀武扬威。本将今夜便让你知道,赵军的刀,一样能砍下北伐军的人头。”
五千羯骑驰出义阳北门,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瓦片簌簌作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从黑暗中涌出的狼,向东方的鸡鸣岭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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