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结束的时候,越前的右膝肿了一圈。
柴崎医生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头都没抬。“明天同一时间,别迟到。”越前从理疗床上坐起来,右膝弯到九十度的时候,针扎一样的疼从关节缝里蹿上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出声。伦子在旁边帮他拿外套,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诊所的等候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翻杂志。越前在长椅上坐下来,等着伦子去前台结账。他把右腿伸直,裤腿还卷在膝盖上面,绷带缠得厚厚的,底下透出一股药膏的凉味。他低头看着那个膝盖,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洛钏的短信还在通知栏里挂着。
「听说你发烧了?我当年抽完五十毫升还打了一场比赛。」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嚼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一天看到的时候觉得烦,第二天觉得莫名其妙,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土已经裂开了。
五十毫升。
他抽了三十。
差二十。
越前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那个名字——洛钏。两个字躺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摆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暂时还没落下来,但谁都知道迟早要落。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洛钏。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不是职业选手,没有维基百科,没有赞助商广告,连个像样的粉丝主页都没有。零零星星几条比赛报道,大部分是高中全国大赛的新闻稿,标题格式都差不多——“山吹高中网球部双打组合晋级”“洛钏领衔山吹闯入决赛”,干巴巴的,像从模板里复制出来的。
越前划了几下屏幕,手指顿住了。
有一条视频链接。
「第XX届全国高中生网球锦标赛 男子单打决赛 山吹高中 vs 青春学园 完整录像」
他点开了。
缓冲的圆圈转了两圈,画面跳出来——一个老旧的室内球场,灯光偏黄,观众席稀稀拉拉坐了几排人,摄像机的角度很歪,像是有人把摄像设备随便架在某个高处的栏杆上。画质也不太行,球员的脸模模糊糊的,只能靠背后的校名来分辨谁是谁。
越前把手机横过来,音量调到最大。
画面里,两个人正在练球热身。其中一个穿着山吹的深色队服,另一个穿着青学的白色队服。越前的眼睛自动锁定了那个深色的身影——个子不算特别高,肩膀很宽,站位偏前,接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
洛钏。
十七岁的洛钏。
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短一些,但那个站姿没变——双膝微曲,上半身微微前倾,像一头压低了重心的豹子,随时准备扑出去。
比赛开始了。
第一盘的前几局,洛钏打得并不出彩。发球速度一般,底线对拉也看不出什么杀招,比分咬得很紧,三比三,四比四,一路打到抢七。越前看得有点不耐烦,心想就这?就这种水平让他输了那三厘米?
然后抢七局开始了。
洛钏的发球轮。他抛球——动作很慢,球抛得不高,几乎就在头顶上方半米的位置。但越前注意到一个细节:洛钏抛球的时候,他的右腿微微向后撤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的过程,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弓弦。
球拍挥出去的瞬间,越前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快了。
球在画面里几乎变成了一条白线,砸在对面发球区的内角,弹起来的角度很刁,外旋,带着一股向左拐的侧旋。青学的选手扑过去接,拍面刚碰到球,球就弹飞了。
ACE球。
越前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五秒,重新看那个发球。慢放。球拍的甜区击中球的那一刻,洛钏的身体整个向前压了出去,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猛兽,落地的瞬间右膝承受了全身的重量,那个角度——越前眯起眼睛——那个角度不正常。
职业选手的发球落地动作,膝盖弯曲的角度一般在三十到四十度。洛钏那个落地,膝盖弯下去的角度超过了五十度,几乎是在用关节当弹簧,把整个人弹出去。
这种打法,膝盖能撑几年?
越前还没来得及多想,画面里下一个球已经发出来了。又是一记ACE。再下一个,还是ACE。洛钏连着发了七个ACE球,抢七局七比零,直接把第一盘拿下了。
观众席的欢呼声从手机喇叭里炸出来,嗡嗡的,带着老录像特有的底噪。越前把音量调低了一些,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第二盘。
青学的选手调整了站位,退到底线两米开外接发球,总算把洛钏的发球接回去了。但接回去的球质量不高,软绵绵的飘到中场,洛钏一个箭步冲上网前——越前又看到了那个膝盖,又看到了那个超过五十度的弯曲——一记截击,球钉死在对面场地的死角。
零比十五。
十五比零。
三十比零。
越前数着比分,眉头越皱越紧。洛钏的打法跟他见过的任何选手都不一样。不,不是打法的问题,是节奏的问题。正常人打网球,一拍和一拍之间是有呼吸的——跑动、击球、回位、调整、再跑动。洛钏没有这个呼吸。他的每一拍都是连续的,像一台没有怠速的发动机,从第一拍加速到最后一拍,中间不带停的。
这种打法,心肺撑得住吗?
膝盖撑得住吗?
第二盘中段,越前终于等到了他想看的那个瞬间。
比分四比三,洛钏领先。一个中场的半截击球,洛钏上网,球拍伸出去——动作变形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外行都看得出来的变形。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打过很多年球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变形——他的右脚踏出去的时候比正常步幅小了十公分,重心转移的瞬间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停顿,像是身体在某个节点上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球没截过去,下网了。
越前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脚步。第二遍看膝盖。第三遍看洛钏落地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画质太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洛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洛钏走回底线的时候,右腿是拖着走的。不是瘸,不是跛,是一种很刻意的、不想让人注意到的拖拽。脚尖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轨迹不对——正常的走动,脚尖应该朝前,洛钏的右脚尖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外撇。
外撇。
越前自己的右脚外撇过。
那是膝盖不敢承重的时候,身体自动找出来的代偿姿态。
他暂停了视频,盯着那个模糊的画面看了很久。洛钏站在底线,右手握着球拍,左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的右腿微微弯曲,膝盖的位置比左膝低了两三公分。两三公分,在画质这么差的录像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越前看出来了。
因为他自己的膝盖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肿的,不敢完全伸直,总是微微弯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
他点了一下播放键。
第二盘继续。洛钏的发球局,速度明显降下来了。第一盘那种一百九十公里往上的发球不见了,换成一百七十左右的一发,二发更是软到只有一百五十出头。青学的选手开始反击,破发,追平,反超。比分变成了五比四,青学领先。
越前注意到一个更奇怪的事。
洛钏没有叫医疗暂停。
他的动作变形越来越明显,上网的步幅越来越小,截击的出手点越来越低,但他就是不叫暂停。不叫,不停,不跟场边的教练做任何手势。他就那么硬撑着打,每一球都打,每一球都拼,膝盖弯下去的角度一次比一次大,像一根一直被弯折的铁丝,眼看着就要断了。
第二盘抢七,洛钏输了。
七比五。
输在最后一个球——一个本该轻松得分的网前高压球,他跳起来的时候右膝没撑住,起跳高度比平时矮了十公分,球拍没够到球,直接让球从头顶飞过去了。
画面里,洛钏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摔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休息区。
场边的教练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在脚边。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越前看到洛钏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
是那种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肌肉失去控制的发抖。
越前把视频暂停了。
候诊区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的白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暂停的画面照得惨白。洛钏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球拍,肩膀的线条是塌的。
他不叫暂停,不喊医疗,不让人看出来。
越前想起自己三天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南次郎说了一句“抽了这么多”,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当时觉得老头子冷漠,现在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反而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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