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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中心


几日后。
县衙后堂,暑气被厚重的青砖挡在外头。
案几上摆着一盏冰镇过的凉茶,水汽顺着青瓷碗沿缓缓下滑。
胡庸胡县令端坐梨花木椅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案几。
他生着一双三角眼,眼皮微耷,目光浑浊里却藏着针尖般的锐利。
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他的话听起来慢悠悠,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
“听说,你上次举荐的那个陈越,前几日又打跑了一伙流匪?”
周文秀躬身站在下首,神色恭敬。
“回大人,确有此事。三日前,黑风寨遣了十余名悍匪夜袭黑山屯。陈越率部以一套三角战阵迎敌,击溃匪众。”
他语速平稳,将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消息是屯里村民赶集时传开的,先至城郊粮铺,再由粮铺少东家报予了王县尉。属下也是今早方知详情,特来禀报。”
胡县令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杀过燕军精锐,又能灭土匪的锐气,是有些本事。”他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周文秀,
“也算是没白费你的一番心思。”
手指在案几那卷摊开的流民名册上点了点。
“近来县里涌进的流民不少。你去挑些身强力壮的,再从官仓里拨四十石粮食,一并送去黑山屯。”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传我的话:让陈越好生练兵,清剿匪患,护住乡野安宁。莫负了本官的期许。”
周文秀心中骤起疑云。
胡县令向来吝啬,往日乡屯求粮求兵,无不百般推诿。如今竟主动送粮送人?
“大人,”他微微蹙眉,仍躬身道,“屯中本就封闭拒外。再送流民与粮食过去,是否会……”
话未说完。
胡县令抬眼瞥来,声音冷厉:
“你只管照做。”
“乱世之中,乡屯安稳,便是县里的安稳。陈越能打能守,多些人手粮草,才能更好地替县里挡着山里的匪患。这有何不妥?”
周文秀垂首。
他隐约觉出,县令此举绝非只为剿匪。
可其中关窍,他一时参不透。
再者,送人送粮于黑山屯终究是好事——既能壮陈越之力,亦可安置流民,减县中隐患。
大义当前,也不愿去细想深究。
“属下遵命。”周文秀躬身。
“今日便去挑选流民、调拨粮草,明日一早送往黑山屯。”
待周文秀身影消失于堂外,胡县令缓缓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天色灰蒙,暑气蒸腾。
黑山屯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前次击退黑风寨试探,屯中人心彻底倒向陈越。
他已与老族长及宗族长辈议定,全力加固屯堡防御。
往日那些藏于角落的质疑、旁支的怠惰,如今已烟消云散。
无论是筑防还是垦荒,人人争先,再无推诿。
陈越站在屯门前,望着眼前忙碌人群,眼中欣慰。
既为应对黑风寨卷土重来,亦给屯民多一份心安。
提议一出,应者云集。
青壮扛石夯土,老人妇女编筐运料,连半大孩子也来回奔走,递水送巾。
屯门那扇被匪撞松的旧木门,已被换下。
新门以粗壮圆木拼就,铁钉咬合,外侧更覆厚板,涂以桐油,厚重坚牢。
四周夯土墙亦在加高、增厚。众人从山中运来石块,密密嵌于墙外,以御刀斧。
石头放下石锤,抹了把汗,对陈越笑道:“都头,照这势头,不出三日,屯墙便能固若金汤!到时候,任他黑风寨来多少人,也休想轻易闯进来!”
陈越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汗湿的脊背:
“有劳诸位乡邻。家园是咱们自己的,守住了,日子才有盼头。”
他声不高,却稳如磐石。
众人闻之,手下力气仿佛又足了几分。
然另一重忧患,已迫在眉睫。
近日天候愈热,日头毒辣,地面干裂。屯中水井水位日降,已开垦的田亩与新垦荒地,皆急待灌溉。
若等天雨,在这乱世无异于赌命。
一旦旱情持续,数月辛苦便将尽付东流。
水为农本。
无水,一切皆空。
陈越当即召集士卒乡民,直言利害:
“天时不等人,官府更靠不住。要活命,咱们得自己动手。”
陈越立于田埂,指向远处山涧:
“溪水离此不过二里。咱们合力开一条小渠,引水入田,可解燃眉。”
众人应诺。
陈越亲自带队,勘地形,定渠线。
青壮挖土搬石,老人妇女修埂固边。
“挖渠须前低后高,水方能自行流淌,不淤不塞。田埂要夯得高出地面半尺,既防溢水毁田,亦利蓄灌。”
孙药儿亦带人在渠畔栽植耐旱野草,固土防蚀。
水渠挖成了,清冽的山溪水沿着新辟的土沟,哗哗地流进了屯子,一路欢腾着奔向那些嗷嗷待哺的田地。
可水到了田头,陈越却对着那片刚刚翻松、还带着草腥气的泥土,沉默了下来。
引水不易,种地更难。那些书本上的“因地制宜”、“不违农时”,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实处。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心里确实没底了。
“陈都头。”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些迟疑,却带着久违的认真。
陈越转头,见是一个面色黝黑、走路有些跛的汉子。
这人他认得,叫周平,是屯里的老兵,早年在军屯种过地,后来伤了腿,便有些消沉,平日话不多。
周平拄着根削直的树枝,看着流到脚边的渠水,又抬眼望了望焦渴的田地,喉结动了动:
“我有些浅见,不知当不当讲。”
陈越立刻正色:“周老哥但说无妨。”
“咱们要种的粟和豆,不能平播,得起垄。”
周平的声音渐渐稳了,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垄起高了,雨水大了能排涝;根系扎在垄里,也能钻得更深,吸到底下的肥力。这地看着就薄。”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堆着的草秸和牲口粪便:
“地力不够,光撒草木灰,苗子长不壮实。得沤肥,把铡碎的秸秆、牲口粪、还有除下来的杂草,一层料一层土,堆严实了,拿泥巴封上。闷它一两个月,里头发热发酵,就成了顶好的熟肥。到时候刨开,气味是差点,可下到田里,比什么都养地。”
他说得并不快,每句都实实在在,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磨出来的经验。
陈越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哪是“有些浅见”?
这分明是个被埋没了的宝贝!在军屯待过,懂农时,知地力,会肥田。
正是在他最缺实际经验时,从天而降的助力。
“周老哥!”陈越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你这番话,句句是金!往后这田里的事,你得帮我,得多出力!”
周平看着陈越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瘸腿的轻视,只有对有用之人的灼热期许。
他胸中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劲儿,忽然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慢慢翻涌上来。
他撑着树枝,把腰杆挺直了些,重重一点头:
“都头信得过,我这把力气,就还给这片地!”
乡民依序而行,有条不紊。
按着周平的部署忙碌起来。
那八匹缴获的军马,如今亦有了明确定规。
经与老族长商议,军马正式记入屯中公产,明定三途:耕田、拉运、应急巡山。
严禁私用。
每日清晨,士卒牵马套犁,下田耕作。马力强劲,远胜人牛,大大省了人力。平日拉运粮种、肥料,亦靠它们。遇巡哨、急情,则充作脚力,往来迅捷。
陈越专派小猴子照料马匹,饲喂、梳洗、检视,务使其保持健壮。
更立下严规:用马必先报备,经他准许方可,违者严惩。
日子在夯土声、流水声、马蹄声中流淌。
屯墙日固,水渠已成。山溪活水汩汩入田,干裂的泥土渐渐润泽,嫩绿的新苗破土而出,在烈日下挺直了腰杆。
军马各司其职,田事、运务、防务皆得其助。
垦出的地越来越多,庄稼长势喜人。
全屯人脸上,渐渐有了踏实的笑意。
这一日,陈越召集全屯乡民,立于屯中空场。
“乡亲们,”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这些时日,大家合力,堡墙固了,水渠通了,地也垦出来了。这些新田,若只归我与麾下弟兄,不公,亦不智。”
他顿了顿,清晰如凿:
“我决意,将这些新垦之地,全数分予屯中家家户户。孤寡贫弱之家,优先分田。务使每户皆有地可种,有粮可收。”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欢呼如雷,许多老人已湿了眼眶,躬身欲拜。
“陈都头,您是我们全屯的恩人哪!”
“有您在,咱们才有活路!”
“往后咱们一定跟着您,种好地,练好兵,守住咱们的黑山屯!”
声浪汹涌,真情灼灼。
老族长周忠立于人前,望着这一幕,眼中感慨万千。
他颤巍巍走到陈越面前,竟是躬身一礼。
“陈都头,”老人声音微哑,却字字沉重,“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有担当、有仁心的人物。如今全屯人心向你,老夫也老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乡民,声调陡然拔高:
“今日,当着全屯老小的面,老夫决意,将这黑山屯的管理之权,全数交予陈小先生!自今而后,屯中农事、防务、大小事务,皆由陈都头主理。老夫与全屯百姓,唯陈都头之命是从!”
陈越连忙上前搀扶:“老族长,万万不可!您德高望重……”
“这不是虚礼,是老夫与全屯人的真心!我们几个族里主事之人其实昨日就已经商量过了。”
周忠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你有能耐,有远见,能带大家在乱世里活下去,活得更好。老夫若再恋栈这位子,便是误了全屯。今日,老夫心意已决。请你,万万莫要推辞!”
四下乡民齐声高呼:“请陈都头主事!”“咱们都听您的!”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
陈越望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望着老人眼中浑浊却炽热的光,胸中波澜涌动。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他沉默片刻,终是后退一步,对着周忠,对着全场乡民,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既然老族长与诸位乡亲信我,陈某便愧领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铁,声如金玉:
“自今日起,陈某必竭尽所能,护黑山屯周全,带大家垦田练兵,在这乱世之中。”
“闯出一条活路来!”
欢呼声再度震天而起,久久不息。
夜色渐深,屯中复归宁静。
陈越独自登上加固后的屯墙,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晚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带来一丝山野的凉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方丝帕。
颜色艳异,质地轻软,边缘绣着繁复的蔓草纹样,中间却用金线勾勒出某种似狼似兽的图腾。
那是胡姬的肚兜。
此物,是从那夜毙命的一名山匪贴身内衫中搜出的。
陈越指尖摩挲着那滑腻的丝料,眉头渐锁。
这等质地、这般纹样的贴身之物,只有燕军大营那些胡人贵族、将领身旁的胡姬才有。
黑风寨的土匪身上,怎会有燕军大营里头的东西?
若只是劫掠所得,何必贴身珍藏?
晚风骤紧,林涛呜咽。
陈越缓缓收拢丝帕,目光如刀,投向黑风寨所在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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