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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纠察慌了!他们纠了个混世魔王!登门道歉!(万字大章)


“何东。”

“到……”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新兵连厕所蹲点?”

何东:“因为……因为队长您说的,每天要完成两个指标……”

“我是让你完成指标,没让你胡纠!”

“我没胡纠……”

“烟都没点着你就记过,这不是胡纠是什么?咱们纠察队讲的是事实,讲的是证据!没点燃的烟,那不叫抽烟,那叫持有可燃物!你抓人之前不会动动脑子?”

何东一脸委屈道:“我想着新兵连新兵多,犯错的机会多,就去了……谁知道会碰上这么一尊大神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倒是先问问啊!”刘志刚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咱们纠察队的生存法则第一条是什么?碰到脸生的,先打听!碰到淡定的,要小心!碰到老兵模样的新兵——”

他指着幕布上吴汉峰的照片:

“直接绕着走!”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这话您怎么不早说……”

刘志刚猛地转头:“谁说的?”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李鹏飞叹了口气:“队长,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当务之急是,这事怎么收场。”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何东。”

“到……”

“你晚上去新兵一连,找吴汉峰。”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找……找他干嘛?”

“道歉。”

“道……”

“告诉他,检查不用写了。通报批评的事,是我们搞错了。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恭敬,姿态要放低。”

何东的嘴唇哆嗦着:“队长,我……”

“你什么你?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还有——”

刘志刚的目光扫过全场。

“以后纠察新兵连,碰到叫吴汉峰的,一律绕着走。”

“碰到他带过的兵,也绕着走。”

“碰到跟他同班的,还绕着走。”

“总而言之,跟这个人沾边的,都给老子绕着走!”

台下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应答声。

李鹏飞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幽幽叹了口气:“队长,我觉得吧,咱们还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吴汉峰这人,在部队待了六年,三进三出。他认识的炊事兵,不止王二牛一个。他认识的卫生兵,也不止林晓一个。”

“您想想,汽车连有没有他带过的兵?通信连有没有他的同期?修理所、仓库、农场,他待了六年,全团哪个角落没去过?”

“所以我的建议是,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纠察队全体,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淡定得不像话的新兵——”

他看了一眼何东。

“先敬礼,再问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刘志刚慢慢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夕阳西下,营区的广播准时响起《打靶归来》。

往常这个点,纠察队的二十来号人早就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标准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机关第二食堂。

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首长来视察工作。

但今天不一样。

会议室里,二十多号纠察兵东倒西歪地瘫在椅子上。

有的还在捂着肚子,有的嘴唇肿得还没消,有的屁股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坐姿统一向右倾斜——

值班员看了眼墙上的钟,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快到饭点了。咱们……还去食堂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去食堂?去送死吧!”

“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队长,我带了泡面,我吃泡面就行!”

“我也带了!红烧牛肉味的,要不要?多给你一包!”

“我有自热米饭!虽然不太好吃,但至少不会死人!”

“我包里还有压缩饼干,从上次拉练剩下来的。虽然硬得能砸核桃,但我宁愿啃那个!”

刘志刚看着这群平时威风凛凛、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纠察兵,嘴角抽了抽。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想去了。

中午那顿饭的阴影还挥之不去。

他的屁股到现在还疼,肚子还时不时咕噜一声,提醒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但他是队长。

他得以身作则。

“都给我闭嘴!”刘志刚一拍桌子,疼得嘴角一抽——不是桌子硬,是这一拍牵动了屁股上的针眼。

“食堂的饭菜是按人头按量做的,咱们没提前报备晚上不吃,人家早就准备好了。不去吃,浪费粮食,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台下瞬间安静了。

“再说了,王二牛中午不是说了吗,晚上给咱们做清淡的。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能有什么问题?”

何东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他上次说清淡的时候,咱们吃了整整一周的水煮菜,不放油不放盐,吃完腿都是软的……”

刘志刚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上次。这次他亲口跟我保证的,还能有假?”

李鹏飞靠在椅子上,幽幽开口道:“队长,我觉得吧,王二牛的保证,跟彩票中奖的概率差不多。”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刘志刚瞪了他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行了,全体都有。列队。去食堂。”

二十多号纠察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排成两列。

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从纠察队驻地到机关第二食堂,正常走也就七八分钟。

今天愣是走了快一刻钟。

到了食堂门口,刘志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纠察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食堂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

空气中飘着的味道,跟中午截然不同。

中午是一进门就呛得人睁不开眼的辣椒味,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淡的、带着葱姜气息的家常菜香味。

打饭窗口后面,炊事兵小张正端着铁盘往外摆菜,看见纠察队的人进来,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纠察队的战友们!晚上好!快来看看,今天专门给你们准备的特色菜!”

刘志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专门准备”这四个字,现在在他耳朵里,跟“断魂椒”三个字是划等号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口前,低头一看。

第一道菜:清蒸鲈鱼。

鱼身上划了几刀,上面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亮晶晶的热油,看着清清淡淡,卖相极好。

刘志刚仔细看了看那层油——透明的,没有红色。又凑近闻了闻——只有葱姜的香味,没有辣椒的味道。

他松了口气。

第二道菜:冬瓜排骨汤。

汤是清的,冬瓜切成块,排骨炖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看着清清爽爽,养生又健康。

刘志刚仔细看了看那几粒枸杞——是枸杞,不是断魂椒。

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排骨的肉香,没有辣椒的味道。

他又松了口气。

第三道菜:蒜蓉西兰花。

西兰花焯得碧绿,蒜末炒得金黄,看着清清淡淡,跟中午那道浇了苦瓜汁的青菜判若两菜。

刘志刚仔细看了看那层蒜蓉——是蒜,不是辣椒。

第四道菜: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炒得金灿灿的,西红柿切成小块,汤汁红亮,看着酸甜可口,是部队食堂的经典家常菜。

第五道菜:米饭。

白花花的,粒粒分明,看着软硬适中,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米饭。

刘志刚把五道菜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就差拿放大镜了。

没有辣椒。

没有红油。

没有花椒。

没有断魂椒。

没有苦瓜汁。

没有一切可疑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群还在门口踌躇不前的纠察兵,点了点头:“没事。正常的。”

纠察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口气,排队打饭。

何东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又舀了一勺冬瓜排骨汤,打了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西红柿炒鸡蛋,最后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端着餐盘在长条桌前坐下,他先没急着吃,而是仔细端详了一遍盘子里的菜。

鱼是鱼,肉是肉,菜是菜,饭是饭。

没有红色,没有可疑的粉末,没有隐藏的辣椒段。

“好像……真没事?”何东小声对旁边的老兵纠察说道。

老兵纠察也在端详自己的餐盘,眉头紧锁:“看着是没事。但这鱼……你不觉得有点太香了吗?”

“太香还不好?”

“王二牛做的菜,太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何东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旁边另一个纠察兵已经夹起一块鱼,塞进了嘴里。

“唔……味道还行。”他嚼了两下,表情还算正常,“就是有点……咸?”

话音还没落,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那种立刻扭曲的变,是那种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绝望的渐变过程。

就像你吃了一口以为是糖的东西,结果是盐。

而且是那种海盐级别的咸。

他的嘴巴开始发干,舌头开始发麻,喉咙开始发紧。

“水水水——!”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没用。

咸味这东西,越喝水越咸。

因为水把盐分冲得更散,扩散得更均匀,让整个口腔都变成了盐碱地。

“卧槽!这鱼怎么这么咸?!”

其他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何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块鱼从嘴里吐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仔细一看,那鱼肉的表面,在葱姜丝的掩盖下,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晶体。

不是盐。

是盐之花。

是那种餐厅里用来点缀牛排的海盐片。

特点是溶解慢,入口即化,咸度极高。

平时撒几片就够了,这道清蒸鲈鱼上面,撒了厚厚一层,厚到能看见鱼肉表面那层白花花的盐霜。

何东的嘴角抽了抽。

旁边一个胆子大的纠察兵不信邪,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

西兰花看着清清淡淡,蒜蓉炒得金黄,闻着蒜香扑鼻。

他送进嘴里,嚼了第一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咸?”

他摇了摇头。

“辣?”

他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苦。”

“苦?”

“苦得我怀疑人生。”

他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这次他嚼得慢了一点,仔细品味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顿悟。

这西兰花,确实没放辣椒,没放盐。

但它是用苦瓜汁焯的水。

不是那种焯完就捞出来的苦瓜汁,是把西兰花泡在苦瓜汁里,泡了整整一下午的那种。

每一朵西兰花的小花蕾里,都吸饱了苦瓜汁。

咬一口,苦味从花蕾里爆出来,像一颗苦味炸弹,在口腔里炸开。

那个纠察兵的眼眶当场就红了:“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

何东已经不敢动筷子了。

他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在部队食堂,是公认的“安全菜”。

做法简单,食材普通,怎么炒都不会难吃到哪去。

他夹起一筷子,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咸,不是苦,不是辣。

是酸。

酸得他腮帮子都抽筋了。

那种酸,不是西红柿本身的酸甜,是那种浓缩柠檬汁级别的酸。

后来他们才知道,王二牛在这道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整整半瓶白醋。

不是炒的时候加的,是出锅之后,趁热倒进去的。

白醋的酸味被热气一激,全部渗透到鸡蛋和西红柿里。

何东捂着腮帮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王二牛是不是把厨房里的调料全倒进去了……”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纠察兵,看着前面几个战友的惨状,决定从最安全的米饭开始吃。

米饭总不会出问题吧?

他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石化了。

“米饭……也有问题?”

他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碗里的米饭:“……夹生。”

“夹生?”

“就是外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跟吃砂子似的。”

后来他们才知道,王二牛蒸这锅米饭的时候,特意调了火候。

先是大火猛蒸,让米粒表面快速糊化,然后立刻关火,用余温慢慢焖。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外面看着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实际上里面全是生的。

咬开一粒米,里面还是白心。

何东放下筷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哀嚎:“我宁愿吃中午的辣椒……”

刘志刚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五道菜,一口没动。

不是他不想吃,是他已经看透了。

从清蒸鲈鱼上面那层透明的盐霜,到蒜蓉西兰花底下那滩淡绿色的苦瓜汁,再到西红柿炒鸡蛋里那股直冲鼻腔的醋酸味,再到那碗表面光滑、内心坚硬的白心米饭。

每一道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每一口,都是陷阱。

他不是傻子。

在场的纠察兵,没有一个是傻子。

这他妈分明是中午那顿断魂椒全席的延续!

只不过手段更高明了——中午是明枪,晚上是暗箭。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你们先吃。我去找王二牛聊聊。”

何东抬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队长,还聊什么啊?这不明摆着吗……”

“闭嘴。吃你的饭。”

何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菜,嘴角抽了抽。

吃?

这他妈怎么吃?

但刘志刚已经大步朝后厨走去了。

后厨旁边的小休息室,门还是关着的。

门把手上那块纸牌子还在,上面“班长睡觉”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下面那个笑脸依然灿烂。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

“王班长,是我,刘志刚。”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二牛懒洋洋的声音:“刘队长啊……又怎么了?”

“王班长,能出来一下吗?就几句话。”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王二牛那张带着横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半眯着,一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样子——虽然现在是晚饭时间,离午睡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刘队长,又有什么事啊?我正休息呢。”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王班长,今天晚上的菜,我想问一下。”

“菜怎么了?不合口味?”

刘志刚的嘴角抽了抽。

不合口味?

这叫不合口味?

这叫味觉谋杀!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是纠察队长,得讲道理。

“王班长,那道清蒸鲈鱼,盐放得有点多了。”

王二牛眨了眨眼:“多吗?我尝尝。”

他转身走进后厨,拿了一双干净筷子,走到打饭窗口,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有点咸。不过还行,我口味重,吃着正好。”

刘志刚的眼皮跳了一下:“王班长,纠察队的人吃了都觉得太咸了。”

“是吗?那可能是你们口味太淡了。没事,慢慢适应就好。”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指着那道蒜蓉西兰花:“那这道菜呢?苦的。”

王二牛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送进嘴里,嚼了嚼。

“苦吗?我觉得还好啊。西兰花本来就带点苦味,这说明新鲜。大棚里种的西兰花都没苦味,那都是化肥催出来的。”

刘志刚咬了咬牙:“那西红柿炒鸡蛋呢?酸的。”

王二牛又夹了一筷子,品了品。

“酸吗?我觉得正好。西红柿本来就酸,我挑的都是熟透的,酸甜可口。你们要是不爱吃酸的,下次我挑青一点的。”

刘志刚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那米饭呢?夹生的。”

王二牛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

“夹生吗?我吃着挺好啊。这米是前两天刚送来的新米,含水量高,蒸出来就是这口感。筋道。有嚼劲。你们要是喜欢吃软烂的,下次我多放点水。”

从头到尾,每一道菜,他都说“正常”。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盐放多了——我口味重。

菜苦——说明新鲜。

菜酸——西红柿本来就酸。

饭夹生——新米筋道。

你有意见?那是你口味的问题,不是菜的问题。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证明这菜不符合炊事标准?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他看着王二牛,一字一顿地问道:“王班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吴汉峰?”

王二牛正在嚼米饭的嘴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无辜极了:“吴汉峰?谁啊?我不认识。”

刘志刚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不认识?你不认识他,为什么中午给他出气?”

“出气?什么出气?”王二牛把米饭咽下去,一脸茫然,“刘队长,你在说什么啊?我老王就是个做饭的,天天围着灶台转,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你为什么中午的菜那么辣,晚上的菜又这样?”

“中午的菜辣吗?我觉得还好啊。我老家湖南的,这点辣度在我们那儿连微辣都算不上。”

“晚上的菜怎么了?不是你们说要清淡的吗?我专门给你们做的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哪一样不清淡?”

刘志刚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清淡。

确实清淡。

没放辣椒,没放红油,没放花椒,没放断魂椒。

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

每一道菜都清淡得不能再清淡了。

但清淡不等于不难吃。

王二牛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刘队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不够再来盛。”

说完,他转身走进后厨,把门关上了。

刘志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一脚把门踹开,揪着王二牛的领子问个清楚。

但他是纠察队长。

他得以身作则。

而且,他没有任何证据。

人家王二牛从头到尾都在笑,态度好得不得了,你说菜咸,他尝了说正好。

你说菜苦,他说那是新鲜。

你说菜酸,他说西红柿本来就酸。

你说饭夹生,他说新米筋道。

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刘志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食堂。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队长,怎么样?”

刘志刚没有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

然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最后舀了一勺米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全程面不改色。

但那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脖子上蔓延的红色、以及眼角那滴迟迟没有落下来的眼泪,出卖了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刘志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吃饭。粒粒皆辛苦,不许剩。”

二十多号纠察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低下头,继续跟自己盘子里的菜搏斗。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分不清是咸哭的还是委屈的。

有人喝了口冬瓜排骨汤,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那汤看着清清淡淡,实际上是拿没焯过水的排骨直接炖的,腥味全在汤里。

何东吃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对旁边的李鹏飞问道:“老兵,咱们明天还来吗?”

李鹏飞看了他一眼:“你说明天?”

“嗯。”

“你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何东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半个小时后。

二十多号纠察兵终于把盘子里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粒米不剩,菜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虽然那碗冬瓜排骨汤喝到最后,每个人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餐盘回收处,炊事兵小张笑眯眯地接过一个个空餐盘,嘴里还不停地夸道:“不愧是纠察队!吃得真干净!”

“节约粮食从我做起!”

每个纠察兵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脸色都是绿的。

刘志刚是最后一个交餐盘的。

他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小张特意多看了他一眼:“队长,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吧?”

刘志刚嘴唇动了动。

他的嘴唇已经咸得发白了:“……挺好。”

“那明天还按这个标准来?”

刘志刚的喉结动了动:“明天……正常做就行。”

小张笑容不减:“好嘞!听队长的!”

刘志刚转身往外走。

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仰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二十多号纠察兵,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有的扶着墙,有的捂着肚子,有的嘴里还在往外冒苦水。

何东扶着墙,脸色煞白:“队长,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刘志刚没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李鹏飞。

“李鹏飞。”

“到!”

“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何东,去新兵一连。”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去……去干嘛?”

“道歉。找吴汉峰道歉。”

刘志刚咬牙切齿地说道,“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恭敬。姿态要放低。务必让那位大爷消气。”

“再折腾两天,咱们纠察队就全归天了!”

李鹏飞拽着何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何东的腿还是软的。

不是拉虚脱了那种软——下午在卫生队打了针吃了药,肚子里那场翻江倒海的起义总算被镇压下去了。

他现在腿软,纯粹是吓的。

“李班长,咱们真要去啊?”

李鹏飞头也不回:“你说呢?队长亲自下的命令。”

“可是……”何东支支吾吾,“我能不能明天再去?今晚让我缓一缓,我现在屁股还疼呢……”

李鹏飞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幼儿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他。

“何东,是不是拍了吴汉峰的照片?”

何东点头。

“是不是记了他的名字?”

又点头。

“是不是让他写五千字检查?”

“是……”

“还要通报批评?”

何东快哭出来了:“李班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李鹏飞叹了口气,“你得让那位大爷知道你知道错了。你今天不去,明天他再打一个电话,你猜下一个帮他出气的是谁?”

何东的脸瞬间白了。

汽车连?修理所?通信连?

吴汉峰在部队待了六年,三进三出,带过的兵遍布全团各个角落。

今天食堂和卫生队这两出,已经把纠察队折腾得够呛。

要是再来一个单位加入这场“复仇者联盟”,纠察队就真得集体写退役申请了。

“我去。”何东咬着牙,“现在就去。”

“这就对了。”李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去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何东一愣:“哪儿?”

李鹏飞没回答,转身朝机关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何东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新兵一连的方向,这是往团部中心走。

拐过一排笔直的梧桐树,一栋两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军人服务社。

部队基地里面的小超市,卖日用品的。

牙膏牙刷、毛巾脸盆、零食饮料、香烟茶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鹏飞推门进去,何东跟在后面,一脸茫然:“李班长,咱们来这儿干嘛?”

李鹏飞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里面坐着的大姐说道:“拿两包软中华。”

大姐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红色包装的烟,放在玻璃柜面上。

“再拿一罐好茶叶。铁观音,要那种罐装的。”

大姐又弯腰从柜台里翻出两个墨绿色的铁罐,上面印着“安溪铁观音”几个字。

李鹏飞把烟和茶叶拎起来,转身塞进何东怀里。

何东抱着这些东西,整个人都懵了:“李班长,这是……”

“赔礼。”李鹏飞哼道:“登门道歉,空着手去?你早上在厕所里那副‘纠察面前人人平等’的威风劲儿呢?现在知道怕了,不得拿出点诚意来?”

何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和茶叶,喉结动了动:“这得多少钱啊……”

“软中华一百四,铁观音八十六,一共两百二十六。”柜台里的大姐头也不抬地报出了价格。

何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一个月津贴才几百块,这一下子就去了小半。

“愣着干嘛?掏钱啊。”李鹏飞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东张了张嘴:“李班长,这钱……队里报销吗?”

李鹏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早上纠人的时候,让队里报销了吗?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兜着,这点觉悟都没有?”

何东欲哭无泪,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钱递给大姐。

大姐收了钱,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纠察队的?买烟买茶叶送人?”

何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何东抱着烟和茶叶,跟在李鹏飞身后走出服务社,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纠察快一年了,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们绕着走。什么时候轮到他拎着东西登门赔罪了?

“李班长,咱们现在去新兵一连?”

“嗯。”

“我……我进去怎么说啊?”

李鹏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何东那张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到了之后,你先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何东连连点头,然后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说话?”

“等我让你说的时候。”

“那你说什么我跟着说什么?”

李鹏飞深吸一口气:“你就说‘吴班长,对不起,今天早上是我不对’。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恭敬,腰要弯下去。记住了吗?”

何东默念了一遍:“吴班长,对不起,今天早上是我不对……”

“再加一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行了。走吧。”

两人穿过操场,朝新兵一连的营房走去。

新兵一连宿舍里,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走廊里全是人。

有端着洗脸盆去水房的,有蹲在宿舍门口擦皮鞋的,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的,还有人在电话亭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

一班宿舍宿舍里,三个人正围坐在下铺打牌。

“一航,你到底出不出?”钱坤催促道。

赵一航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两张牌,往床中间的牌堆上一放:“对……对五。”

吴汉峰看了一眼,随手抽出两张牌丢过去:“对八。”

钱坤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两张牌往床上一拍:“对二!我赢了!”

赵一航凑过去一看——钱坤手里剩的三张牌,居然是两个二带一个三。

对二是最大的对子,谁也压不住。

“卧槽,你藏了半天就藏了个对二?”赵一航把手里的牌一扔。

钱坤嘿嘿笑着,把床上的牌拢过来开始洗:“兵不厌诈嘛。”

吴汉峰靠在被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斗嘴。

赵一航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峰哥,那个检查……你真不写啊?”

“写什么检查?”吴汉峰打了个哈欠。

“就是早上厕所那个啊。纠察不是让你写五千字检查吗?还说三天后来拿。”

赵一航一脸担忧,“这都一天过去了,你一个字都没动。到时候他真来拿,你拿什么给他?”

钱坤也跟着紧张起来:“对啊峰哥,五千字呢,就算现在开始写也得写好久。要不……我帮你写点?我字写得还行。”

吴汉峰摆了摆手,从钱坤手里接过洗好的牌,慢悠悠地开始发牌。

“急什么。检查这东西,不用我自己写。”

赵一航和钱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峰哥,你啥意思?检查还能让别人帮你写?”

吴汉峰把最后一张牌发完,拿起自己那摞牌,一边理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很快就有人来帮我写了。不但帮我写,还得客客气气地请我收下。”

赵一航和钱坤面面相觑。

“峰哥,你是不是今天中午吃错东西了?”钱坤小心翼翼地问道。

吴汉峰没理他,把理好的牌往面前一放:“地主我要了。底牌翻开。”

三人刚打了没两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中间夹杂着压低了却压不住惊慌的声音。

“纠察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波纹瞬间扩散到整条走廊。

正在水房洗衣服的新兵,盆一丢,肥皂一扔,手在裤腿上蹭两下就往外跑——不是去看热闹,是赶紧回宿舍把内务整理好。

蹲在门口擦皮鞋的,鞋刷子一扔,皮鞋往床底下一塞,站起来就开始扯床单。

凑在一起唠嗑的,瞬间作鸟兽散。

写家信的,信纸往枕头底下一藏,钢笔往兜里一揣。

整个新兵一连的走廊里,到处是手忙脚乱整理着装的身影。

风纪扣要扣好,帽檐要正,腰带到最紧的扣眼,鞋带系成统一的一字结。

这群新兵才来了没几天,别的不一定学会了,但“纠察来了”这四个字的威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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