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和吴氏带着两个稍小些的孩子挤在屋子另一头,两间屋中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
赵老大和赵老三兄弟俩没地方睡,只能在炕旁边打了地铺。
睡地上,晚上冷得跟冰窖似的,两人把能盖的衣裳全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直哆嗦。
这日子,比逃荒路上也好不了多少。
曹柔安靠在炕上,身上裹着两床薄被,还是觉得冷。
她刚生完孩子没几天,身子亏空得厉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孩子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声音小得像猫叫。
曹柔安解开衣裳喂奶,孩子叼住吸了两口,又松开嘴哭起来。
没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瘪瘪的,什么都挤不出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曹柔安烦躁地拍了孩子一下,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钱婆子在炕那头翻了个身,“你打他有什么用?他饿了能不哭?”
曹柔安不敢顶嘴,咬着嘴唇把孩子重新抱起来哄。
肚子咕噜噜地响。
她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过来。
中午又是一碗稀粥。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晚饭还没着落。
曹柔安往外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飘出来一点烟,孙氏正在做饭。
她心里稍微定了定——有烟就说明还有吃的。
不多时,孙氏端着一个陶锅进来了。
陶锅里是野菜糊糊,黑黢黢的,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干野菜叶子。
“吃饭了。”孙氏把瓦罐放在炕沿上。
赵老头先盛了一碗,钱婆子也盛了一碗。
赵文远凑过去,拿勺子往底下捞了捞,捞出来小半碗稠一些的,端给曹柔安。
曹柔安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就往嘴里灌。
野菜糊糊又苦又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完一碗,她把碗伸出去,“还有吗?”
赵文远看了看瓦罐。
里头还剩一个底儿,是留给赵老大和赵老三的。
“……没了。”
曹柔安把碗摔在炕上。
“没了?这就没了?”她声音尖起来,“我一天就喝两碗稀的,奶水都没有,你儿子都快饿死了!你们就给我吃这个?”
钱婆子放下碗,“你嚷什么?大伙吃的不是一样的?”
“能一样吗?”曹柔安眼眶都红了,“我又不是没生过孩子的,我这时候不得多吃点?你们看看队伍别人家!天天吃肉,肉香味儿都飘到咱们这边来了!咱们呢?野菜糊糊都喝不饱!”
赵文远脸色难看,“你说他们家干什么?”
“我说他们家怎么了?”曹柔安越说越气,“同样都是逃荒过来的,人家顿顿有肉有菜,咱们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赵文远,你是当爹的人了,你就让你儿子喝西北风?”
孩子又哭起来。
赵文远看着曹柔安怀里的孩子,孩子小脸皱巴巴的,哭得都哑了嗓。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钱婆子冷笑一声,“人家有本事,咱们没本事,怪谁?”
曹柔安不敢跟钱婆子吵,只拿眼睛瞪着赵文远。
赵文远把手里的碗往炕沿上一搁,“行了,我想办法。”
他起身出了屋。
院子里冷得刺骨。
赵文远缩着脖子往灶房走,赵老大和赵老三正蹲在灶台边上喝那点剩下的野菜糊糊。
见他进来,赵老大抬头,“吃了没?”
“吃了。”赵文远蹲下来,压低声音,“爹,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赵老大喝糊糊的动作停了停,“你问这个干啥?”
“柔安没奶,孩子快饿死了。”赵文远抹了一把脸,“得弄点吃的。”
赵老大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数了数。
十一个铜板。
三个人看着这点钱,谁都没说话。
半晌,赵老大叹了口气,“明天去买点粗面,好歹能撑几天。”
“撑几天,然后呢?”赵文远抬起头,“爹,咱们那马车……”
赵老三脸色一变,“你打马车的主意?”
“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赵文远急道,“卖了马车,能换不少银子!咱们拿银子买粮食买柴火,把这个冬天撑过去,开春再说开春的事!”
“不行!”赵老大的声音也硬起来,“那马车是咱们好不容易弄来的,要是卖了,往后咱们靠什么走?”
“往后?先活过这个冬天再提往后吧!”赵文远站起来,“你看看柔安,看看你孙子!再这么下去,人都饿死了,要马车有什么用?”
赵老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文远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闭嘴!”赵老大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赵文远,“马车不能卖。那是咱们老赵家的底子,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文远攥紧拳头,“那你倒是说个法子出来!”
赵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个人又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照得三张脸上都是阴沉沉的。
最后赵老大开口了,“明天我去找里正,看看能不能借点粮食。”
“借?”赵文远苦笑一声,“咱们拿什么还?”
赵老大没接话。
赵文远转身出了灶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外头不知道从哪飘过来一阵香味,是炖肉的香味。
赵文远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他往院墙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回屋了。
曹柔安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怎么样?”
赵文远摇摇头。
曹柔安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她把孩子往赵文远怀里一塞,“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儿子!”
赵文远抱着孩子,孩子轻得跟一团棉花似的,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孩子哭累了,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看的赵文远心里像刀割一样。
夜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钱婆子为了省柴火,不许把炕烧的太热,有点热气就不让加柴火了。
曹柔安缩在被子里,冷得牙齿直打颤。
孩子睡在她和赵文远中间,三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也暖和不起来。
曹柔安睡不着。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地上赵老大和赵老三的咳嗽声,听着那边孙氏和吴氏翻身时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村里人。
尤其是赵宁宁家。
赵宁宁一家子,提着大包小包,篮子里装着肉,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吃饱穿暖的样子。
还有那个姜慧和唐蕊,也扯了新布,买了一斤五花肉。
还有席二顺一家子,也买布买肉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都能过好日子,就她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曹柔安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赵文远,“你睡着了吗?”
赵文远没动。
“赵文远!”
“……没睡。”
曹柔安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天必须弄到吃的。你要是弄不到,我就抱着孩子出去要饭。到时候丢的是你们老赵家的人。”
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文远就出门了。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
今天过小年,街上比前几天冷清了些,摆摊的少了一半。
肉摊还在,猪肉七十一斤。
赵文远摸了摸怀里的十几个铜钱,在肉摊前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走到另一条街,看见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卖柴火。
一担柴火八十五文,比安内县的还贵。
他问了问价,还是没买。
走到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口,赵文远停住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胡同里头堆着几家的杂物,院墙矮矮的。
有一户人家后窗底下放着两个筐子,筐子上盖着稻草。
赵文远往后头看了看,街上没人。
他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地拐进巷子。
走近了才看清,筐子里装的是萝卜。萝卜缨子还是绿的,带着泥,像是今天刚拔的。赵文远蹲下来,心咚咚跳得厉害。
他长这么大没偷过东西。
可是曹柔安的脸,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这些东西一起涌上来。
他咬了咬牙,伸手掀开稻草,从筐子里拿了四个萝卜。
萝卜冰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萝卜往怀里一揣,正要站起来,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赵文远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是一个推着车的小贩。
赵文远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怀里的萝卜硌得胸口生疼。
车轮吱扭吱扭,上头挂的东西叮了哐啷。
小贩步履匆匆,从巷子口走了过去。
赵文远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快步走出巷子。
他没有跑,跑起来反而惹人注意。低着头,赵文远抱着怀里的萝卜,一步一步走回小院。
进了院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曹柔安见他进来,眼睛往他怀里一瞟,“你拿的什么?”
赵文远把萝卜掏出来,放在炕沿上。
四个萝卜,带着泥,青白青白的。
曹柔安一把抓起来,“哪来的?”
赵文远没说话。
曹柔安也不问了。她把萝卜往衣裳上蹭了蹭泥,张嘴就咬了一口。
是脆的,辣中带一点甜。
她嚼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钱婆子在炕那头闻到味儿,撑起身子问:“什么东西?”
“萝卜。”曹柔安嘴里塞满了,含糊不清地说。
钱婆子伸手,“给我一个。”
曹柔安犹豫了一下,看看赵文远,又看看手里的萝卜,掰了半个递过去。
钱婆子接过来,也不嫌脏,直接往嘴里塞。
赵老头也坐起来了,“我的呢?”
曹柔安脸色难看,但还是又掰了半个给赵老头。
四个萝卜,转眼就剩两个半。
曹柔安把剩下的往被子里一藏,瞪着赵文远,“还有没有?”
赵文远摇头。
曹柔安:“那明天再去弄。”
赵文远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偷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炕边,看着曹柔安嘎吱嘎吱地嚼萝卜。炕那头的钱婆子和赵老头也在嚼。满屋子都是嚼萝卜的咔嚓声。
孩子又哭了。
曹柔安把嚼烂的萝卜泥吐在手指上,抹进孩子嘴里。孩子咂巴了两下,哭得更厉害了。
曹柔安顾着吃萝卜,不耐地把孩子往赵文远怀里一塞。
赵文远抱着孩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今天是小年,他在街上乱晃的时候,能闻到家家户户都飘出来有香味。
不是粮食香,就是肉香。
只有他们,在小年夜里啃萝卜。
另一边,赵宁宁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宁宁一早起来就闻到了香味。宁爸天不亮就钻进厨房,忙活了一早上。高压锅上炖着鸡,砂锅里焖着肉,蒸笼里腾着白雾。
温子川昨天送来的豆包,宁妈热了六个,白白胖胖地码在盘子里。赵宁宁拿了一个咬开,红豆馅甜丝丝的,面皮宣软,比街上买的还强些。
宁爸从厨房探出头,“别光吃豆包!留着肚子,今天菜多着呢!”
赵宁宁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豆包吃完,又拿了一个。
他们准备得差不多,这才出空间,把东西挪到院子后头的小灶房。
他们准备得早,何氏本想早点带周剑过来忙活呢,刚收拾好便闻到了院子里一股霸道的肉香。
便赶紧带着粉条和酸菜过来,又做了一盆酸菜炖粉条,周剑捧着一碗炸丸子。两家的菜往桌上一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鸡是宁爸一早炖的,放了干蘑菇,汤色金黄。肉是前几天买的猪肉,宁妈切成方子肉,用酱料焖了一上午,筷子一戳就烂。骨头汤是之前剩的,又下了面片,撒了葱花。还有腌萝卜、酸白菜、炒干菜,林林总总七八样。
宁爸又往炉子上温了一壶黄酒,给自己和宁妈各倒了一碗。
何氏惊奇道:“还能买到酒?”
“哈哈哈……我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没几坛了,我全买下来了。”宁爸编故事糊弄过去之后,赶紧打岔道:“来,小年嘛,咱们也讲究讲究。”
六个人围坐在火墙边上,外头雪下得正紧。风呜呜地刮,雪花打在窗户纸上噼啪作响。屋里火墙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一点寒意都透不进来。
周剑夹了一块方子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夫,你这手艺绝了!”
宁爸得意地端起酒碗,“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宁妈白他一眼,“夸你两句就上天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