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公路上,被白磷淋到的地方还在冒烟,赵世第的人已经冲过了海峡。
他没走正面渡口,那里被蛮人连夜布了水雷,虽然是土法制造的触发式水雷,但谁也不想赌那个运气。
赵世第带着一团从东侧浅滩蹚过去的。这条路他太熟了,蛮人两天前从这个方向摸上来过两次,被他用刺刀捅回去的。
现在反过来了。
浅滩上还有蛮人的尸体没来得及清理,穿着土黄色军装,脸朝下泡在水里,泡久了,整个人肿成了一号。
赵世第的兵趟着齐腰深的海水从尸体旁边走过去,有人把尸体揪起来看了一眼,没停。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说不清是血沫子还是别的什么,脚下的沙底软得跟踩着面粉一样。
上了南岸之后,赵世第才真正看清了火箭弹干出来的效果。
高地上的阵地不存在了,不是被打坏了,是直接消失了。
原来交通壕、战壕、掩体组成的系统工事,现在全变成了翻斗似的松土,弹坑一个连一个,走路都得跳着走。
“这他妈比耕了三遍的稻田都碎。”旁边一个老兵嘟囔了一句。
赵世第没出声,他的脚踩在一个弹坑边缘上,泥土带着焦味儿往下塌了一截。
他稳住身体,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视野里,蛮军的残部正在往后撤。
撤得很乱。
火箭弹把他们的前沿阵地犁了,白磷弹把他们的后路烧了。
夹在中间的蛮兵像热锅上的蚂蚁,有的沿着公路往南跑,跑到半截发现路上在烧白磷,掉头,有的翻过路基往山里钻,山上的树也在烧。
白磷见铁就粘,粘上就不灭。赵世第远远看见一个蛮兵身上着了白磷,满地打滚,旁边的人想帮他扒衣服,手一碰也粘上了。
两个人一起在地上翻滚,烧出的黑烟直往天上蹿。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偏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一团的队形拉开了,弯着腰从弹坑之间摸过去,动作利索得很。
这帮人在关门海峡的阵地上蹲了好几天,被蛮人的炮弹和夜袭折腾得浑身是伤,但现在轮到他们追别人了,脚步反而快了。
吴凌波跟在赵世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刺刀的尖上还带着血色。
“一团走左翼山路,二团沿公路正面推进。”赵世第压低声音下令。“遇到抵抗,重机枪压住,别冲。让他们往中间挤。”
“中间?”吴凌波没听明白。
“将军的船还在海峡口。火箭弹还有很多。把蛮人往中间赶,赶成一堆,让火箭弹收拾。”
吴凌波张了张嘴,明白了。
赵世第的战术不复杂,正面施压,两翼挤压,把蛮军残部往中间那段公路上逼。
公路两头一头被白磷封死,一头被赵世第的人堵住。
等蛮人在公路上挤成一团,海峡口的东安舰就可以用火箭弹做最后一遍覆盖。
活靶子。
一团往左翼的山路上摸过去的时候,遭到了零星抵抗。
几个蛮兵从烧焦的树后面开枪,打倒了一个人,然后被后面的机枪手撂倒了。
倒下去的那人,子弹从左肩穿进去的,嘴咬着袖子不出声。
后面的人把他拖进弹坑,拿绑腿布按住伤口,抬走了。
赵世第没停。眼角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脚步没断。
吴凌波跟着二团沿公路推进,他手里的步枪端着,走到一个弹坑旁边,看见坑里躺着两个蛮兵,一个没了半边脸,另一个腿断了,还在往坑外爬。
那蛮兵的手指头扣在坑壁的泥土里,十个指甲全劈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爬的方向是南边,是往后方爬。
吴凌波举枪对着爬的那个,那蛮兵扭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吴凌波没犹豫,对着他眼睛开枪。
弹坑里安静了。
半年前他还不敢杀人。
第一次上阵地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开。
赵世第站在他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不开枪就换你死。”
后来他开了第一枪。再后来就不数了。
现在他站在弹坑边上,看着坑里那具不动了的尸体,什么感觉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
左欢站在东安舰舰桥上,通过望远镜盯着南岸的战局。
赵世第的两路部队像两只钳子,从东西两侧往中间合拢。
被火箭弹犁过的蛮军阵地里,残余的蛮兵正被赶着往公路上跑。
公路南端,白磷还在烧,火焰和黑烟组成了一道墙。
左欢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看了一阵。
南岸公路上那些蛮兵像被围在笼子里的老鼠,前后左右都堵死了,只剩一小段路面可以站人。
有的蛮兵已经开始朝两侧的斜坡跑,但斜坡上全是赵世第的枪。
这种仗打起来没什么难度,布局在火箭弹第一轮覆盖的时候就定了,后面全是收割。
但左欢没有松劲。
他见过太多“应该赢了”结果出岔子的局。
“将军,陈亮报告。”李世同拿着步话机跑过来。
“南端退路已经全部封死,白磷覆盖了大约两公里的路段。直升机弹药打完了,正在返航。”
“让他回来装弹。”
“另外,赵世第那边推进顺利,一团已经控制了西侧山脊线。但正面公路上发现蛮军大约两个师团的兵力在集结,人数不少于三万。”
三万人。
挤在一段不到四公里的公路上,前后都是火,左右都是赵世第的枪。
左欢放下望远镜。
“火箭弹准备,射击诸元修正,覆盖公路中段。”
李世同跑向发射架。
十分钟后,第六轮齐射打响。
一百二十枚火箭弹拖着白烟从发射架上窜出去,尾焰照得甲板泛红。
弹着点精准落在蛮军残部集结的公路上。
爆炸声从南岸传过来的时候,稍微有点延迟,先看见火光,再听见响。
一百二十个爆点几乎同时炸开,公路上那一段路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泥土、碎石、还有别的东西一起飞上了半空。
左欢在望远镜里看着公路上的火焰,什么都没说。
……
公路上。
一个蛮军中佐蹲在翻倒的弹药车后面,钢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半边脸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边那具尸体溅过来的。
他身后还有七八十个兵,全挤在弹药车和一辆报废的卡车之间的缝隙里。
两分钟前的火箭弹把前面的人全覆盖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少尉被冲击波掀起来,从他头顶上飞过去,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公路前方在烧。
公路后方也在烧。
左边的山坡上有枪声,那是璟国人的机枪阵位。
右边的路基底下也有人在喊,分不清是在喊冲锋还是在喊救命。
中佐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裹着一张照片和一块饼。
饼硬了,边缘磕掉了一角。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又一轮火箭弹到了。
……
东安舰甲板上,火箭弹一轮一轮地打,每打一轮,甲板都要停下来装填三四分钟。
这三四分钟里,南岸的爆炸声渐渐止歇,然后下一轮又开始。
朱永田站在甲板的一角,扶着栏杆看南岸。
他的99A坦克趴在船舱里没出动,这场仗用不着他。
火箭弹和白磷弹干的活,比坦克炮利索一百倍。
他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
王根生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不用你了。”王根生也靠着栏杆,看着南岸。
朱永田没吭声。
不用他,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开了那么多天坦克,碾了那么多天人,现在站在甲板上看别人打仗,手空着,心里也空着。
午后两点,第十二轮齐射打完,李世同跑来报告弹药只剩六十组了。
左欢叫停了炮击。
“赵世第,该你了!”
步话机里,赵世第的嘶哑声传出来。
“正面压上去。三团从公路两侧包抄,堵住散兵!”
赵世第顿了一下。
“投降的怎么处理?要不要留几个活口问问情报?”
那头停了一下。
左欢把步话机搁在栏杆上,往南岸看了一眼。
火箭弹和白磷已经把那片区域打成了一块烧过的炭。
公路上的蛮军车队全毁了,人员要么死在弹坑里,要么在白磷火里挣扎。
还能站着的,不多了。
“不需要活口!”
“明白!”
赵世第率部压上去。
下午的战斗没有悬念。
被十二轮火箭弹洗过的蛮军残部已经彻底丧失了建制。
师团部被炸飞了,联队长死了大半,基层军官更是所剩无几。
剩下的蛮兵三五成群地缩在弹坑和翻倒的卡车后面,有的还在开枪,有的已经扔了武器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世第的兵打到这个份上,倒没怎么费劲。
不投降的被击毙,投降的被拉出来,按左欢的命令处理。
有个蛮军少尉举着双手从卡车底下爬出来,膝盖跪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
吴凌波听不懂蛮语,但看得出来那人在求饶。
他身后的三团士兵把人拽起来,推到路边。
少尉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
一声枪响。
不喊了。
旁边的蛮军俘虏全看见了。
有几个人腿一软,跪了。
但没用,一个一个挨着躺下。
吴凌波站在旁边,看着这些。
半年前或许会吐,现在他只是把步枪的保险拨回去,往前走了。
战斗从午后两点半打到黄昏。
太阳落到海峡西边的山后面的时候,枪声稀疏了,然后彻底停了。
赵世第坐在公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的时候,听见最后一声枪响是从东边传过来的。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剩风从海峡那边灌过来,吹得公路上没烧完的白磷噼噼啪啪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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