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领命退出。
当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先生。”
陈玄回身。
“粮食的事，朕记着。”
嬴政没有抬头，笔尖在竹简上划过。
“大秦欠百姓的，朕会一笔一笔还。”
“但还完之后......”
嬴政搁下笔，抬起了眼，那双鹰眼在暮色中沉如深渊，但深渊底下有火在烧。
“朕要让匈奴也尝尝欠债的滋味。”
陈玄拱手，转身出殿。
走下章台宫台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
夕阳如血，染红了大半个咸阳城，大秦的第一支新式军队，要亮相了。
九月二十五，卯时。
天还没亮，咸阳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禁军郎卫、太仓属吏、天工院工匠，甚至连咸阳城里做早市的商贩和挑水的仆妇都挤到了路边。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蒙恬大将军亲率五百铁骑举行阅兵，这件事从三天前就传遍了咸阳。
而今天是阅兵日。
地点在北门外五里，那里设了一块三亩大的校场。
校场中央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台上摆了一把黑漆大椅。
嬴政头戴黑色通天冠，身穿玄黑龙袍，太阿剑斜挂腰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迎。
嬴政径直走上了高台，坐下。
高台左侧，陈玄、扶苏，李斯、张良、萧何......等人站在一起。
右侧是韩信。
韩信今天穿了一身天工院的深灰短褐，腰间别着那枚黄铜虎符，看起来跟工匠没什么区别。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目光像一把尺子，丈量着校场上每一寸土地的距离和地形。
“来了。”
陈玄低声说了一句。
校场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尘雾。
尘雾不大，但极其密集，然后声音传来了。
“嗒嗒嗒嗒嗒——”
整齐的马蹄声，声如擂鼓。
所有站在校场边上的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从远处地平线到校场北沿，不到五里路，五百铁骑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当尘雾散开的一瞬间，整个校场安静了。
五百骑兵排成十列纵队，每列五十骑，以完美的间距齐头涌入校场北沿。
阳光从东面斜打过来，五百副精钢甲胄同时反光。
一片银白色的光潮刺得人睁不开眼，每个骑兵脚踩马镫，上身挺得笔直。
左手持缰，右手按在腰间的精钢横刀柄上。
横刀出鞘的一半露在外面，闪着慑人的寒光。
马匹的装备也整齐划一，改良高桥马鞍、铁制马镫、四蹄包铁。
蒙恬骑在最前方，身上的甲胄最厚重，胸前的钢板上刻着“秦”字。
“驭——！”
蒙恬猛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后稳稳落地。
身后五百骑同时勒马。
“嗒——！”
五百蹄同时落地，校场的夯土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然后五百人齐声暴喝——
“大秦万年！！”
声浪如雷，滚过校场，在咸阳城北门的城墙上回荡了三遍。
高台上，嬴政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太阿剑的剑柄。
“臣蒙恬，率新军铁甲骑兵五百，奉旨阅兵！”
蒙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请陛下检阅——！”
嬴政站起身。
“演。”
一个字。
蒙恬领旨起身，翻身上马，拔出横刀高举。
“列散兵阵——！”
五百骑瞬间动了。
十列纵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化整为零，分散为一百个五人小组。
每个小组之间保持三十步距离，散布在校场各个方向。
校场边上的文武百官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这就是前几日韩信在沙盘上用的散兵阵！”
右丞相冯去疾点了点头，身旁的太仆公孙贺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沙盘推演是一回事，可这是真人真马！兵分如此之散，不仅没有溃乱，还能维持如此可怕的机动与协同……大秦以前根本没有骑兵能做到这一点！”
韩信站在高台左下方，听着百官的惊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沙盘上的木块不会害怕，但实战中的士兵会。
能让骑兵在极度分散下依然稳如磐石的，正是那副毫不起眼的马镫。
蒙恬的横刀再次举起。
“冲锋——！”
第一波。
最前方的二十组骑兵同时催马，向校场中央的一排草靶冲去。
一百匹战马奔腾起来，马蹄铁踏在夯土上溅起火星。
距离草靶五十步，骑兵们没有拔刀。
他们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抽出了弩。
轻型臂弩，单手可持。
上弦。
瞄准。
因为有马镫，骑兵的双脚稳稳踩在铁环里，整个上半身完全解放，可以在马背上自由扭转。
不需要再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保持平衡，他们可以一边冲锋一边射击。
“嗖嗖嗖——！”
一百支弩箭齐射，草靶应声碎裂。
高台上的嬴政眼角都没眨一下。
但他的目光，已经牢牢钉在了那些骑兵踩着马镫的双脚上。
骑兵射完弩箭之后没有减速，弩往鞍侧一挂，右手拔出精钢横刀。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砍——！”
一百把横刀同时劈出。
刀锋划过残存的草靶木桩。
“喀嚓——！”
木桩齐腰断裂，切口平整如镜。
骑兵没有停。
冲过靶区之后继续前驰四十步，然后同时拨转马头，在三十步的距离内完成掉头，第二次冲锋。
再一轮弩射，一轮劈砍。
两轮冲锋之间的时间间隔不到十息。
文武百官已经看傻了。
冯去疾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曾以为韩信的沙盘推演多少带着纸上谈兵的理想化，但今天他才发现，这支骑兵的实战表现，比沙盘上推演的还要恐怖！
以前的骑兵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冲锋。
用身体和马的惯性撞进敌阵，近身肉搏，一个合格的骑兵需要训练五年。
而现在......
“蒙恬将军！”陈玄的声音从高台侧方传来。
蒙恬勒马回身。
“这五百骑兵，真正装配新式装备训练了多久？”
蒙恬策马走到高台前，抱拳回话，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先生！臣虽人在咸阳，但上郡大营接到了先生早先送去的第一批马镫实物后，便立刻挑选老卒重新编练。
这五百人，从踩上马镫实操到今天，只有两个半月！前日才奉旨调入咸阳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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