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嘴里嚼着粟米,一声不吭。
但他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有那个什么精钢横刀,说是能斩断青铜甲,王贲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了第一批样品。”
“真假?”
“千真万确,前天辎重队送过来的。我远远瞅了一眼,那刀面跟镜子一样亮。”
刘邦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拿袖子擦了擦嘴。
精钢横刀,能通鬼神的先生,年轻了的陛下。
这些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下午还有四趟石头。”
旁边蹲着的胡亥把碗里最后几粒粟米一颗一颗捡起来塞进嘴里,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碗。
刘邦走过胡亥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胡亥的碗。
空的。
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几月前这位十八公子大概连粟米是什么做的都不知道。
刘邦收回目光,朝采石场走去。
走出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胡亥小声的自言自语。
“……父皇……父皇你不要朕了吗……”
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刘邦的脚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日落时分,长城工地收工的铜锣响了五声。
戍卒们扔下工具,排队去领晚饭。
刘邦排在队伍中间,胡亥排在最后面。
队伍前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一让!军报!军报来了!”
一匹快马从东面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汗,翻身下马冲进了营寨。
队伍里的戍卒们伸长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那面旗子,是三号墩台方向来的。”
“不会是匈奴……”
刘邦没有伸脖子。
他低着头,眼珠子却在飞速转动。
从传令兵的方向、马匹的疲惫程度和旗帜的颜色来判断,不是紧急军情,但也不是好消息。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伍长周勃从营帐里走出来,黑着一张脸。
“都听好了!”
周勃扯着嗓子喊。
“三号墩台西侧发现匈奴游骑踪迹,约五十骑,已经撤退。王贲将军命令所有工段提高警戒,入夜后不得离开营寨范围,违者军法处置!”
五十骑。
游骑。
刘邦在心里默默盘算,五十骑的游骑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路的。
匈奴要打草谷,先派小股骑兵摸清楚哪里人多、哪里有粮、哪里防守薄弱。
然后大股骑兵跟上,一波突袭,抢完就走。
这是匈奴几百年来的老套路。
刘邦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夕阳已经沉到了沙漠下面,暮色像一层灰色的幕布缓缓笼罩过来。
他领了饭,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慢慢吃。
不远处,胡亥端着碗靠在另一面墙根下,嘴里嚼着粟米,眼神空洞。
从刚才周勃宣布匈奴的消息到现在,胡亥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匈奴”这两个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刘邦嚼着咸菜,看着胡亥的侧脸。
苦役已经把这张脸上的所有骄纵和戾气磨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麻木。
刘邦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沛县酒馆里喝酒时常说的一句话:
“人活着,就得有点念想。没了念想,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胡亥的念想,在被扒掉锦袍的那一天就死了。
收回视线,把碗底最后一口汤水喝干净,然后裹紧了身上的破麻衣,靠着墙根闭上了眼。
入睡前,他的脑子里转过最后一个念头:
【匈奴游骑既然已经探过路了,打草谷还会远吗?】
这个念头让刘邦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往怀里摸了摸。
怀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剑,什么武器都没有。
戍卒搬石头不配武器。
刘邦重新闭上眼。
营寨外面,北风呼啸,裹着沙尘掠过长城城墙的垛口,发出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哨声。
三天之后,子时。
月亮被厚云遮住,整个工段营寨沉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刘邦睡不着,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从前天开始,了望塔上的红旗换成了黄旗。
黄旗是最高警戒。
伍长们白天不准戍卒出营搬石头了,全部缩在营寨内待命。
但这种待命是被动的,工段营寨里只有三百多号戍卒,真正有甲胄兵器的正规守军在两里外的三号墩台驻扎,那边有两千人。
这里是后方工地,不是前线堡垒。墙不够高,壕不够深,连弩机都没配。
刘邦躺在稻草堆里,耳朵贴着地面。
他在听。
这是他在沛县跟一个老猎户学的土法子,地面传声比空气快。
如果有大队人马或者马蹄接近,贴着地面能提前一盏茶的时间听到。
安静。
只有风声。
刘邦翻了个身,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穿过稻草缝隙,落在三步之外的另一堆稻草上,那里是胡亥的位置。
今天胡亥一整天没有说疯话。
这很反常。
往常胡亥从早到晚嘴巴不停,念叨赵高、念叨鹿、念叨父皇。
今天一个字没吭声,吃饭的时候呆坐着,碗里的饭都凉了才往嘴里扒。
刘邦没有在意。
一个疯了的废物安不安静,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黄旗已经挂了两天,匈奴的游骑探了三次路,为什么还没来?
刘邦当过亭长,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基层吏员,但他处理过亭部治安、押送过刑徒、也跟巡边的军官们喝过酒听过边塞的事。
匈奴秋天打草谷有一个规律:游骑先探三次,间隔两天,然后大队在第七天或第九天夜袭。
今天是第六天。
要来,就是明天或后天。
刘邦用手指在泥地上算了算,确认了日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起身悄悄走出了自己的铺位。
营寨的夜间巡逻由两名守军轮班,巡逻路线是绕营寨外墙走一圈,每两刻走一圈。
刘邦花了三天时间把巡逻的节奏摸清了。
此刻巡逻兵刚走过东墙,要走到西墙至少需要半刻钟。
刘邦猫着腰走到营寨北面堆放工具的草棚下,在杂物堆里翻了翻。
锤子、凿子、绳索、背篓。
没有趁手的东西,刘邦的手指摸到了一根铁钎。
采石用的铁钎,三尺长,前端尖锐,后端扁平,用来撬石头缝的。
不算兵器,但能杀人。
刘邦把铁钎抽出来,掂了掂,三斤多重,手感不错。
然后他把铁钎塞进稻草堆底下,蹑手蹑脚地摸回了自己的铺位。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
寅时。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
刘邦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
不是马蹄声,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嗖——!”
“嗖嗖嗖嗖——!”
紧接着是了望塔上哨兵撕心裂肺的嘶喊——
“敌袭——!匈奴——!北墙——!”
铜锣声骤然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
整个营寨炸了锅。
三百多名戍卒从稻草堆里弹起来,大部分人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四处乱窜。
没有甲胄和兵器。
这是一个工段后勤营寨,不是前线军营。
“北墙!北墙被破了!”
一声惨叫从北面传来,紧跟着是更密集的箭矢声和匈奴骑兵特有的高亢嚎叫。
“呜噜噜——!!”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