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座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宅子。
影壁上的砖雕虽然旧了些,但花鸟鱼虫的图案依然精美。前院宽敞得能跑马,东西厢房一排排的,门窗上刷了新漆。正中甬道的青砖缝隙里冒出了几簇嫩绿的野草。
院子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那是后院老海棠树上落着的一只黄鹂。
“这……这是谁家的宅子?”
秦淮茹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
“什么?!”
秦淮茹猛地扭头看着林烨,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的。房契在这。”
林烨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那张盖着区公所红印的房契,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秦淮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在秦家庄住了十三年的破土坯房还没有这宅子的一间厢房大。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大的房子?”
“做买卖赚的。”
“做什么买卖能赚这么多钱?你该不会是……”
她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正经买卖。”
林烨堵住了她的猜疑。他走在前面,带着秦淮茹一间一间地逛了起来。
前院的屋子已经简单修缮过了。秦大柱的手艺派上了用场——林烨前两天让姨父过来帮忙修了修门窗和漏雨的屋顶,只是告诉他这是“帮一个朋友收拾房子”。
中院的正厅最敞亮。正对着门的条案上摆着一个铜香炉,虽然落了灰但分量不轻。八仙桌、太师椅,都是原主留下的老家具,样子老旧但木料极好。
到了后院。
秦淮茹直接愣住了。
小花园里那棵老海棠树正值花期。满树的粉白色花苞在春风里微微摇晃,几片早开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石桌上不知道谁放了一个粗陶花盆,里面栽着一棵不知名的小绿植,叶子嫩绿嫩绿的。
“好漂亮……”
秦淮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捧在掌心里看了半天。
“烨哥,你真的好厉害。”
她抬起头,仰望着面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
阳光从花枝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林烨棱角分明的脸上。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海棠花树下,背挺得笔直,一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碎金色光斑。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
秦淮茹看他的眼神,已经和最初在秦家庄那个灶棚边上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渐进的。
从最初对陌生表哥的好奇,到后来对他的依赖,再到如今这种——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觉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奇怪感觉。
她不懂那叫什么。
十三岁的乡下丫头,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人教过她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感词汇。
她只知道,想看到他,想跟他在一起,想吃他买回来的每一样东西。
这就够了。
看完宅子。
林烨带着秦淮茹出了后海,拐上了西单大街。
“烨哥,咱们还去哪?”
“带你看个新鲜的。”
西单大街上有一家“大光明影戏院”。日本人占领北平后,对文化娱乐的管控虽然严格,但电影院并没有关停。放映的片子大多是日本的宣传片和一些审查通过的国产老片子。
但对于从没进过电影院的秦淮茹来说,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两毛钱一张票。
林烨买了两张三等座。
穿过厚重的绒布帷幕,走进了昏暗的放映厅。
厅里坐着大约七八十号人。银幕上正放着一部无声的黑白默片,旁边有个穿长衫的“解说员”拿着话筒,操着京腔给观众现场配音解说。
秦淮茹坐在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白色幕布。
上面有人在动,在说话(虽然是配音员在说),在走路,在笑。
“烨哥……那些人是真的吗?他们被关在那块白布里了?”
林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那叫电影。是用机器拍下来的影像。”
“什么是影像?”
“就是……把人的样子用光记下来,然后投到布上面放给大家看。”
秦淮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但很快她就被银幕上的画面吸引住了,再也顾不上追问原理,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片子放了大约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秦淮茹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走路都有点飘。
“烨哥,那个电影太好看了!下回还能来吗?”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在家好好帮姨妈干活,别整天偷吃糖。”
“我才没偷吃!”
秦淮茹红着脸辩驳,但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她昨晚确实趁赵小莲睡着之后,偷偷从柜子里摸了两颗酥糖塞嘴里。
两人沿着大街往回走。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林烨给她买了一个面人猪八戒。
又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林烨又掏了铜板买了一串。
秦淮茹左手举着面人,右手拿着糖葫芦,嘴里啃着酸甜的山楂,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在春风里撒欢的小鹿。
走着走着。
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林烨。
“烨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林烨沿着青石板路走着,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会。”
只有一个字。
但秦淮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糖葫芦,把整颗山楂都塞进了嘴巴里,腮帮子鼓得像金鱼。
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去,再也不敢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绑着红头绳的麻花辫上。
一步一晃。
傍晚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
院子里的街坊们正在各自忙着做晚饭。
何大清端着一碟炒得喷香的辣子鸡丁(从饭庄偷偷打包回来的)正要往后院走,看到林烨和秦淮茹一前一后进了院门,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哟,林兄弟带妹子出去逛啦?”
“嗯,随便走走。”
何大清瞥了一眼秦淮茹手里那个面人和没啃完的糖葫芦棍,意味深长地咧了咧嘴。
“年轻人好啊。”
何雨柱从他爹身后探出脑袋,盯着秦淮茹手里的面人猪八戒。
“那个……能给我看看不?”
秦淮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人,又看了看这个虎头虎脑、眼巴巴望着她的七八岁小男孩。
“给你玩一会儿。别弄坏了。”
“谢谢姐!”
何雨柱乐颠颠地接过面人跑了。
何大清摇了摇头,带着那碟辣子鸡丁回了后院。
林烨和秦淮茹进了东厢房。
赵小莲正在灶上热着一锅棒子面粥,闻到闺女身上带回来的糖葫芦甜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又吃零嘴。晚饭还吃不吃了?”
“吃!”
秦淮茹把糖葫芦棍子往灶台上一搁,一溜烟跑进了里屋换衣裳。
赵小莲看了一眼正在门口脱鞋的林烨。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搅粥了。
当娘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闺女这副样子,是动了心了。
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眼下她说不准。
林烨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正在暮色中微微泛光。
远处隔壁院墙上方,掠过了两只归巢的燕子。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今天在路上顺手买的绿豆糕,
掰了一半放在桌上留给姨妈,另一半塞进了嘴里。
绿豆糕沙软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门帘后面传来秦淮茹换好衣服后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
林烨嚼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穿过院门落在外面渐暗的天色里。
后海那处大宅子的钥匙,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贴身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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